第74章
  雁齿更纳闷了:“你有什么去处吗?”
  “我想去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一起,”水骨坚定地说,“我也想换份不会伤害人的工作,不想再积累罪孽了。”
  雁齿感觉自己看到了外星人,水骨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还记得最初和水骨签下合同的时候,那时候的水骨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对所有的一切都好奇,对得到的一切也都受宠若惊,还带着一种不知要飘向何方的隐约的希望。
  所以稻生给她起名叫“水骨”,说是冰的意思,水骨像冰山融化后在水面上飘着的冰。
  现在的水骨已经不再是水上的冰,她不知在什么地方扎了根,整个人稳当了起来,还带着要投奔某种伟大事业的决心。
  难道真和浮尾所说,她长大了,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了吗?
  雁齿明知道浮尾脑子里少了根筋,打心底里不想同意浮尾的结论,但他一时居然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最后他叹了口气,拎起合同,掏出个打火机点燃了它。
  火焰在瞬间吞噬了合同,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它消失得毫无声息,连灰烬都没留下一点。
  “好了,”雁齿说,“我们解约完成了。”
  浮尾站起身来,朝着水骨张开双臂:“来抱一下。”
  水骨还在惊叹这种奇怪的解约方式,听到浮尾的话后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她们当了这么久搭档,一直都是打打闹闹,这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温情意味的互动。
  她虽然下定了决心辞职,但不讨厌公司,也不讨厌浮尾,甚至算得上是喜欢,只是想起陶老师的话,又觉得自己必须要走一条更好的路,只有在那个地方,她才能理解自己的命运。
  水骨抱住了浮尾。
  浮尾摸了摸她的脑袋:“水骨是个年轻人呢,你这么健康,去哪里都会很有趣啦,所以辞职之后都去玩一遍吧!”
  浮尾看到了水骨的“树”,灵魂是日积月累的结果,过去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变成用以支撑的树干,它们干净、简单,又十分结实、无法撼动;而上方那些枝繁叶茂的部分是灵魂新生的触角,它们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聚拢在一起成为新的树干,那时又会有新的枝叶生出。
  这就是浮尾眼中的灵魂。
  但她无法从这棵树中精准地剔除某一条枝干,因为它早已成为树的一部分,不分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枝干最开始的地方,拦腰砍断。
  她在水骨头顶轻语:“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哦。”
  水骨就是在这个时候后悔的。
  她有些不舍得了。
  “我……”
  但下一秒,她就失去了意识。
  “我砍了好多呢,要过好一会儿才能醒了,”浮尾将水骨拖到了沙发上,“把她送到哪里去呢?”
  这时的雁齿已经从水骨房间出来了,他拎着个沉甸甸的包,往地上一放:“行李都在这里了,她银行卡的密码我也贴在卡后面了。”
  公司使用的是不记名银行卡,优点是不会被追踪到,而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无法修改密码,所以雁齿直接把初始密码写了上去。
  “哇,你的动作也太快了吧,”浮尾从水骨身上搜到了手机,“找到了,手机在这里呢。”
  雁齿向她伸出手。
  手机在浮尾的手中转了个圈,又落进了她自己的口袋:“这个我要负责啦!”
  雁齿也没跟她过多争执,又重新拎起那个背包,“走吧。”
  浮尾将水骨放进车里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会变得很轻松吧?”
  雁齿:“为什么这么问?”
  浮尾:“因为水骨一直都舍不得花钱呀,她攒了那么多钱,就算辞职了也能活得很好嘛!”
  雁齿动作一顿:“不花钱?我以为她一直很缺钱。”
  “喜欢什么就会一直觉得很缺啦,”浮尾说,“就像你喜欢吃草莓冰淇淋就会一直觉得吃不够一样嘛。”
  “我不喜欢吃。”
  “比喻啦比喻。”
  这天晚上,雁齿在送走水骨后罕见地在浮尾家留了一会儿。
  这是他多年后第一次亲手送走同伴,送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永远无法像浮尾一样轻松地送别。
  浮尾看上去可以轻而易举地与所有的过去切割,她不在意过去,认为执着于过去毫无意义。
  这在雁齿眼里是无情的做法,如果某一天重要的时刻到来了,她是不是也会像对待所有的过去一样对待他?对待腹歌?对待稻生?
  “浮尾是个好名字,即使睡在海面上也能悠然自得,很适合你。”
  稻生给浮尾起名字的时候,雁齿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他又忍不住问了问稻生,才知道稻生指的是海獭这种动物,它们睡在海面上的时候,尾巴也会跟着浮起来。
  但浮尾和海獭这种生物一点也不像,海獭很爱干净,而浮尾一直都是不着调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跟浮尾一直都不对付。
  可是他又能找谁呢?
  腹歌已经无法理解水骨的存在了,对稻生来说水骨只是个意外获得的新员工,而且稻生除了同类之外都不会在意。
  真正和水骨打交道、把她当做同伴的人只有浮尾和他两个人。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欸。”
  雁齿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但他不是很想去阻止她。
  浮尾伸出手在他面前摆了摆:“要不要我也帮你砍掉?你要是怕忘记重要事情的话可以现在就去写日记哦!”
  因为他知道即使不着调,浮尾也有她自己的关心方式。
  他拘谨地坐在那一小块沙发上,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不需要。”
  第 56 章
  雁齿从记事起就在学校里了。
  那所学校没有名字,所有人都称呼它为“学校”,直到后来雁齿离开了那里,才知道学校、医院之类的词语是机构类型,不是名字。
  学校里有20个学生,他和浮尾、稻生、腹歌都是学校里面的同学。
  他记得在他6岁左右的时候,班里的小孩都非常喜欢一个姓叶的老师,她很温柔,即使小孩子们做错了事也不会大声责骂,还会给大家带些小零食,这与另外一个表情古板、严格的秋老师完全不一样。
  所有小孩都会想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为得到一句夸奖。
  但总有一些人天生就讨人喜欢,那时候的浮尾就是这种人,叶老师看向浮尾的时候总是笑得更开心一些,也会经常和浮尾多说几句话,连摸她头的次数都比其他人多那么几次。
  所以,在嫉妒的驱使下,雁齿偷偷给浮尾使过几次绊子,但不知是缺根筋还是怎么的,浮尾丝毫看不出来雁齿的不满,整天乐呵呵的,根本没把那些小麻烦当成一回事。
  雁齿的不满也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因为叶老师出了意外。
  那天,叶老师本来要跟着大家一起在教室外面玩耍,但中途不知想到了什么,让大家在原地等一下,她自己回了教室。
  教室就是在那个时候爆炸的,直到现在,雁齿还记得那天的情形,通天的大火与烟雾,小孩子们的哭声,还有自己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感觉。
  后来,大家有了个新教室,而那个严厉的秋老师承担起了叶老师的职责,她不近人情,又十分苛刻,对于叶老师的死亡,她只说了一句话:“她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个人以后都得死。”
  她不允许孩子们随意讲话,熄灯时间要保持安静,孩子们连玩耍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有时候滑梯还没轮完一圈,她就把大家赶回了教室。
  那时候,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摆着高高的一叠拼写本,他不太记得每天要练多少了,只记得这些作业吞噬了自己几乎全部的时间,他有时候会想起来叶老师,但悲伤和思念都没有时间。
  这种高压持续了一段时间,雁齿隐隐约约察觉到班里的氛围不同了,孩子们有着天然的对于亲近的需要,于是有些友谊诞生了,那个讨人喜欢的浮尾与一个人越走越近,等雁齿注意到的时候,她们已经成了好朋友。
  那个人也是叶老师经常表扬的小孩之一,这也许就是她们成为朋友的契机。
  雁齿没有契机,也就没有朋友,他总是旁观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所以,他发现另外一种氛围也在渐渐地形成,不是朋友,而是近似于同伴的感情,某次休息,有个小孩子跟他说了一句话:“听说了吗,叶老师是被害死的。”
  雁齿吃惊地看着他,他又严肃地说:“我们要去给叶老师报仇。”
  后来,雁齿知道这几个小孩摸索清楚了秋老师的作息和动向,做了很多在现在看来只是捣乱的事情,不过在当时看来,这是了不得的大事,雁齿听到消息后也着实跟着激动了一把,暗地里叫好。
  可没过多久,秋老师就精准地找到了那几个捣乱的小孩子,听说这些小孩子们被抓到一个没见过的建筑物里,每人单独一个小小的房间,每个房间有一盏晃眼的大灯,在那里难以入睡、又很少有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