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另一人还来不及接话,忽见旁边树后一下蹿出一个人影,吓得几人同声喊“哎哟”,但见那人并未来找他们,一溜烟向山下奔去了。
  村正通知本村村民时自然没有告知邬秋,废土地庙的位置在村子尽西头,最近的人家也隔了一段距离,邬秋早上又没到村里去,因此竟不知道这事。好在碰见这几个村民,不然真要错过了。他心里又是急,又是暖,都不觉得累,一气儿跑下山去了。
  雷铤来大有村义诊,虽是一视同仁救治病患,但心底里藏了一点私念,想找一找那位邬郎君,给他母亲看看病。不过他近日都不曾到这附近来,只听说大有村汇集不少逃难而来的灾民,不曾想情形已经如此严重。他们刚一来便被团团围住,四处奔走,忙得不可开交。
  他无法抽身去找人,只能寄希望于邬秋能得到消息,主动来找他。但直忙到天擦黑,再不返回城门就要下钥,不得不打道回府时,也没见到邬秋的身影。
  他们是官医,没有官府的命令,也不好大张旗鼓花好几日来办义诊,恐怕近日都不便再来了。不少难民拦着他们的车不让他们走,村正便叫本村男人来帮着遣散了这些人,连连道谢恭维:“大人来此一日,不知救了多少人性命,还分文不取,真是菩萨心肠、菩萨心肠。”
  与雷铤同来的是他父亲雷迅。雷迅跟村正客气道:“医者本分,不必言谢。我们也不过是尽力而为。”
  他微微扭头看看雷铤,示意他也说几句话。但是雷铤心里在想着邬秋,险些没注意答话。他有心问问村正,又想邬秋是逃难来的,村正未必认得,再解释则免不了许多麻烦。邬秋今日又不曾露面,自己去刨根问底一个哥儿的去向似乎也不大好,只得作罢,也客套了几句,便跟着雷迅回永宁城去了。
  但愿邬秋一家已经离开此地,投亲去了吧。
  今夜无月,滚滚黑云把天幕遮个严实。邬秋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高粱地里爬起来,屏住呼吸,只听到风吹过作物的簌簌声,间或夹杂几声蛙鸣。他用手捂住嘴,竭力不让呜咽声从指缝露出来,只有滚烫的泪珠不断滴落。
  邬秋从山上下来之后,立刻急急忙忙向村口跑去,到了村口时没看到医官,只看到一些无处可去的灾民。他拉住一个人问来义诊的郎中去了哪里,那人告诉他郎中们去了某人家,并给他指了个方向。邬秋一看,那人家与自己隔了好大一片高粱地,若是绕大路,只怕还要更远些。他心里起急,就想着从田里横穿过去。只要小心些别踩了庄稼,应该不打紧。
  大有村并未遭遇洪灾,今年只是雨水略多了些,作物长得极茂盛,高粱长得已经比邬秋还高。正是晌午,今天又逢义诊,田里几乎不见人影。邬秋两手拨开挡路的叶子,向前猛跑了一气,终于实在累了,站在原地歇息。
  即便多年之后,邬秋偶然想起这一天,还会后悔他当时抄近路的选择。
  某一刹那仿佛风都静止了,四周安静得诡异。邬秋的视线往左边一扫,见到了他永生难忘的画面——旁边两株高粱的空隙中探出一张男人的脸,两撇八字胡,一双焦黄浑浊的眼珠。他冲着邬秋咧开嘴笑了,邬秋认得此人,就是经常在村口堵截他的一伙人之一,似乎还是个头目。
  邬秋一时说不出话,一句“你要做什么”哽在喉头,被他全身的战栗压住说不出来。那男人也不多言,瞧瞧四下并无其他人,伸手就去拉扯邬秋的衣裳。邬秋的惊叫和呼救全被这一大片高粱地吞没,他虽然瘦弱,此时却拼上了性命,几番挣扎,硬是从那男人手里逃脱出来。邬秋没命地跑起来,作物的叶子划破他的脸和手,他也顾不得那些,身后传来那男人的威胁叫骂,吓得他心跳如鼓,脚下又生出些力气。这片茂密入林的高粱地险些害他落入歹人之手,但此时又好在是在如此繁密的庄稼之间,那男人也不是身强力壮之辈,竟追不上在其中左右乱钻的邬秋,渐渐跟丢了。
  邬秋已经不辨方向,左转右转找到一条隐秘的水沟,顾不得脏,立刻跳进去在一块石头后面躲着,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刚刚剧烈的奔跑使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嗓子里满是腥甜的味道,腿也再抬不起来。心跳得快要跃出胸膛,耳内只剩嗡鸣,连牙齿都在作痛。邬秋这几日本就吃不饱睡不好,身体哪受得住这样折腾。他原想着歇息一下便偷偷跑出去,不料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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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得知此事的雷铤:早知道我当时就勇敢一点直接问了[爆哭][爆哭]
  第4章 差点进青楼
  赵文原是大有村的地痞流氓。他自小身患残疾,直不起背来,没了爹娘,又好吃懒做,不肯耕作务农,成日在村里村外游荡,做点偷鸡摸狗的营生。有商队路过时,也会蒙骗蒙骗初来乍到的商人,讹上几个钱。永宁城的城防巡检几次捉拿他,可他没犯过什么大案,关他个十天半月也只得放他出来。他也不知挨过村里的汉子多少拳脚,为着有一回调戏了一家的哥儿,险些叫人家的相公活活打死。可是祸害遗千年,他到底没有死,养好伤后只是不敢再去招惹这家的人,其他一切如旧。
  大有村的村民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
  后来大有村来了一个战场上逃回来的男人。此人名叫王武,因为做了逃兵,也不敢去城里谋营生,勉强在大有村藏身,又怕村民去报官。正这当口,赵文见他面生,以为他是路过的商人,意欲骗他钱财。那王武是个粗汉,举起拳头就打,赵文被他打得屁滚尿流,但也以此做契机,拉王武入伙。自此王武改叫赵武,对外只说是赵文的表亲。赵文原本生得矮小瘦弱,有了赵武帮忙,又碰上这次灾情,官府无力管制他们,倒渐渐无法无天起来,纠集了一帮流民,竟然开始公然劫掠人钱财。
  那天赵文在村里闲逛,又看见前天被抢过钱的小哥儿急急忙忙跑过。他已经注意这哥儿几天了,他看着像是已经成了家,但从来都是一个人出来,不见他的相公跟着。赵文带着人试探着抢过几次他的东西,除了吃的都是药材,因此猜测可能他家人在这村里什么地方养病。试了几次之后,赵文知道无人给这哥儿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
  眼见着邬秋一头钻进高粱地,赵文贼心大动,也跟着溜了进去。
  赵文跟着邬秋跑了半天,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好容易邬秋停下来,他刚露了个脸,本以为这小哥儿会吓软了腿脚,任由他摆布,不料邬秋在高粱地里如同一只灵活的兔子,拼命挣脱之后几下又把他甩在身后。
  赵文追不上邬秋,白白在地里转了几圈,气得直骂,想着干脆去把赵武找来,两人一并堵截,总能把那哥儿抓到。结果刚走到田边上,迎头遇上一队人,定睛一看,正是今日来村里义诊的两个郎中。
  赵文之辈一向欺软怕硬惯了,雷迅雷铤之类有些头脸的人,他一见心里便怯了几分。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只得嘿嘿讪笑着缩在一旁。雷迅并不理他,目不斜视从旁边走过,倒是雷铤,看见他只觉得心中一阵无名躁意,他认得赵文,知道此人是村中无赖。雷铤本就惦念着没找到邬秋,无法帮他家人诊治,心里正烦闷,见了赵文便更嫌恶了几分,皱了皱眉开口道:“既是本村男儿,也该为村里邻居出几分力。赵公子若得清闲,就请帮我把这包药送到村正家里吧。”
  雷铤只是看着赵文碍眼,想把他打发走。他也知道村正的东西赵文绝不敢偷窃,就叫他去送药。赵文敢怒不敢言,一声也不敢言语,唯唯诺诺接了药来,见雷铤看着他,只得即刻就去了。他不知道邬秋体弱晕倒,只想着这一番折腾,那小哥儿大概早就跑没影了,送了药去也没再回高粱地找,径自去了。
  邬秋醒来时,天早就黑透了。他一路哭,一路偷着回到土地庙。杨姝病体未愈,但惦记着邬秋一直没回来,早等得急了,想出去寻找,又昏昏沉沉,虚弱得站立不起,在地上半跪爬着,走两步发一阵昏,才摸索到土地庙外一条小路上,想喊人求救,可嗓子全喊哑了,也不见有人来,正暗自伤心,邬秋才匆匆跑回来,母子俩少不得又抱头痛哭一阵。
  杨姝自薛安死后哭得太多,绣花又最是伤眼的活计,眼睛不大好了,此时庙里没敢点火,她看不清邬秋脸上身上的伤,只能拿手细细抚摸着邬秋的脸,摸到微微隆起的伤痕,惊道:“秋儿,你往哪里去了?这是怎么了?”
  邬秋怕她担心,忍了忍泪宽慰她:“今日回来跑得急了,不小心跌了一跤,不妨事的,只是有点疼,并没摔坏。”
  杨姝便把他搂在怀里,像爱抚自己亲生的小哥儿,摸着他的头发,一面自己也伤心。邬秋却又高兴起来,原来婆婆今日虽受了惊吓,可竟然已经不再发热,看来这病是大有起色。
  或许他们很快就可以离开此地了。邬秋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