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雷铤放下手中的书卷,拿了块帕子给雷檀擦汗:“我何曾让你去问什么?”
  雷檀挑了挑眉,小脸一扬:“这可是奇了,大哥叫我去送吃的,不就是你自己想帮他,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难处,又不好意思去问吗?不然直接算了药钱就是了,还叫我送人家出去做什么?”
  雷铤:“……不得胡言。”
  雷檀一笑:“大哥既不关心,那我就不说了?”
  雷铤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想说便不说吧。”
  雷檀最是爱说话,真不让他说,又急得不得了,连连跺脚。看来他想要钳制住他大哥,还需要再磨砺个两年。棋差一招的小家伙不情不愿地开了口:“邬郎君不愿多说,我拐着弯问了半天,也没问出多少。只知道他是从河东道丰县的薛家村来,要继续南下访亲戚。现在母亲病了,就暂歇在大有村。他的夫君和孩子,他都没多说,我也不好再问的。”
  雷檀说完便到后院灶房找凉水喝去了。雷铤又将书拿起来,扫了两眼,却读不进去。邬秋清瘦的身影在他眼前直晃。方才他没有开口说,但是他看见邬秋手腕上露出点没消下去的红肿伤痕。他可以确定此人生活遇到了什么困难。
  都说医者仁心,邬秋那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哥儿落得如此境地,雷铤自然也是心有不忍,所以不单送了东西给他,还暗暗减去了他半数的药费。只是他们身为医官,见过可怜之人不可胜数,便是此时灾民涌入,他们也只能尽力相助、能帮一点是一点,实在没有余力助每个人完全脱困。时间长了,雷铤都疑心自己已经变得冷酷而无情——对死亡、离别、人世苦楚,他似乎可以视若无睹……
  他还在走神,忽然想起方才雷檀说的地址。河东道丰县,这不正是这次河道决口之处吗?
  雷铤心里忽然有了把握。邬秋十有八九并非寻常地走访亲戚,而是受水灾所迫,逃难流落至此,看他的情形,多半也是囊中羞涩,相当困窘了。他暗自后悔,今日不该草草结束跟邬秋的对话,若再多问几句,兴许还能再帮他一把。
  他又想,邬秋既然家中有病人,又在不远的大有村落脚,大有村也汇集了不少逃难而来的人,难免有个伤病,不如就趁此机会办一场义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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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儿:我要说——话!!!!!!!(大喊)
  第3章 破烂土地庙
  大有村北面靠着座小山,半山腰上有间土地庙。村里的百姓常到这里祈福,故此这庙虽小,却也齐整,香火也旺盛。然而便是很多本村的小辈都不知道,这村子的土地庙原不在这里——原来大有村早年间有两年地里闹虫害,收成不好,村里有人就请了个道士来看看风水。道士在村里村外转悠了两天,最后指出是土地庙盖的不好,说这位置挡了农神的路,惹得两神相冲,故此才将土地庙搬到了半山腰上。
  废弃的那座土地庙贴着村西头的山脚,已经破败不堪。庙里的神像早就被请走了,墙砖也多半被村民捡了去,只剩下几堵斜破的土坯墙。一代代燕子在里面筑过窝,地上靠墙的一圈满是鸟粪。屋顶也破了窟窿,若是下起雨来,想来屋里也没有多少可以安身之处。
  现在,这间房里竟有了木柴点燃爆裂开的轻响。一口小锅架在火上,汤药浓重的气味飘出来。邬秋守着锅子,安静地等药熬好。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他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端了碗水。外面天色未晚,可屋里已一团昏黑,几乎看不出他身后躺着一人。邬秋在那人旁边坐下,轻声开口:“娘,先喝口水润润吧。”
  躺着的妇人闻声动了动,邬秋扶着她坐起来。连日的奔波劳碌和病痛使她看起来显得很苍老,她咽下几口水,跟着就是叹气,拉着邬秋的手哭道:“儿啊,可是苦了你。”
  原本已经见好的病,不知为何又开始反复,她又发起热来。
  那妇人还在昏昏沉沉地哭:“秋儿,你嫁进来,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啊……”
  邬秋宽慰她道:“有娘在,我就有依靠,不觉得苦。”
  药锅传来咕噜声,他又不得不赶紧回去看着火。不知道为何,他也有点想落泪的冲动。
  邬秋幼时,父母对他也是爱若掌上明珠。他们虽只是农野平民人家,但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倒也和乐美满。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三岁时父亲便被一场伤寒夺去性命。母亲带着他,靠织布绣花过活,在他十五岁时也撒手人寰。
  当初他父母是私奔来到此处落脚,父母去世后,邬秋无亲无故可投,自己一个人给母亲守了三年孝。
  他虽然没了父母,但是人很勤快能干,性子又沉稳和善,故此他孝期结束后有好几个媒人上门说亲,隔壁薛家村的薛安家便是其中之一。这家只有薛安和他母亲杨姝。邬秋曾经见过薛安几面,知道这是个老实人家,母子俩都是温和好相与的。邬秋不在意夫家是否富贵,只愿找个好人家安度一生,这样想着一比较,薛安家竟是最合适不过,便应了这门亲事。
  此前邬秋见到薛安时也并无其他念想,并非倾慕薛安。只是他那时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了三年,很急着想有个家罢了。日子总要慢慢过的,日后只要二人相敬如宾,互相关照,他也就不图别的了。
  没想到婚已订下,薛安却在上山打柴时失了脚摔了一跤,脑袋正碰在一块石头上。被抬回家躺了两天,最后在邬秋过门前一天去世了。
  薛安之母杨姝是个心善的妇人,不忍耽误了邬秋,便说如今儿子已死,不如把婚约作废,让邬秋另寻好人家。邬秋见杨姝也没了依靠,孤苦一人,还是留了下来,磕了头叫了娘。从此他成了薛家的寡夫郎。他十八岁跟薛安订下婚约,又在克死父母夫君的流言里照顾着杨姝,不知不觉过了九年。
  这九年对他而言,倒也不算苦。母子俩都能做些活计,杨姝绣花的本领更是堪称他们那一地一绝,虽谈不上多富裕,但也足够他们衣食无忧,而他只想着,自己总算又有了个家。邬秋早已经将杨姝视若亲生母亲,反倒渐渐地把婚嫁的心思抛去了,一心过自己的日子。故此杨姝几次劝他再嫁,他都没有答应。若不是这场大水,他大约真的会在薛家村这样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
  邬秋摇了摇头,将往事从脑中逐出。看着锅中的药,他暗暗拿定了主意,明日便是去医馆跪下求人,便是花光仅剩的钱,他也一定要求雷铤出诊,来看一看杨姝的病情。
  至于钱,总会有法子弄到的。
  到大有村落脚的这段时日,邬秋一点也没闲下来。他先是在村里四处拜访村民,愿意出力帮人家做杂活,只求能收留他们母子,或是能施舍些钱。但村里已有流民,村民们生怕招惹是非,只有头几天有两家好心人家给了些粥,剩下再没有人理睬他。他又到了永宁城,想寻个短工做做,可人家见他一个逃难来的哥儿,也不愿收下他。兜兜转转这几日,竟没能找到点营生,身上带的钱不仅花去大半,还被地痞们抢去了不少。可他还不肯轻易言弃,拿定主意改日再到城里去试一试。
  雷檀送他的点心,他藏下几块包在帕子里,这会儿才想起掏出来。他打开帕子,嗅到微甜的米面香。好几日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这阵香气使他觉得自己的肠肚都绞紧在一起。他小心地掰下一点,放在嘴里细细嚼着。他娘尚在病中,大部分要留给她,还要留些为日后做打算。
  那天他饿得睡不稳,又怕杨姝的病有什么反复,又怕那起歹人会找到这里。屋里没敢生火,虽是夏日,可深夜的凉意也全化作了风,从墙壁的破口灌进来。邬秋爬起来把自己的一条薄被也给杨姝盖上,自己找个避风的角落坐下,蜷缩起身子,迷迷糊糊捱了整夜。
  半梦半醒之中,他偶然竟想到了雷铤。
  他知道是雷铤授意给他送的东西。连同上次免去的药费和赠送的点心,自邬秋到大有村来,还没有人对他报以这样的善意。
  这样想着,心里一暖,身上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邬秋就醒了,杨姝的病情又稳定下来,邬秋这才放下心来。他还惦记着去医馆的事,可是还要守着杨姝醒来,再上山去拾点干树枝回来生火用,顺便看看山上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野果,还要避开生人,防止有人发现他们的驻地。如此一耽搁,等他真的预备动身去医馆时,已是晌午之后了。
  不过,就在邬秋准备折返时,他碰到了几个村民。那几个村民似乎也是上山打柴的,没看到他。邬秋静静在一棵树后站定,想等他们走了再接着赶路,却听到那几个村民议论:“今日永宁城里的医官来做义诊,你怎么不带你家老太太去瞧瞧病?”
  回话的人嗓音又尖又细:“怎么没去,一大早村正来说的时候我就去村东口候着了。人实在太多,那两个郎中哪顾得过来。我瞧着左右等不到,就叫我家小子替我去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