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44节
  雨停一呆,不敢再讲了。杜葳蕤自觉失态,只是外头风雪拍窗,她心里乱成一锅粥,紧急之间找不到话来讲,于是胡乱问道:“他人呢?”
  “银才进来传话,说大将军邀三公子去都督府看新得的马匹,三公子便急着出门了。”
  “大雪天的,看什么马儿呀。”
  杜葳蕤嘀咕一声,这才觉出冷来,不由缩缩肩膀。雨停见状,连忙去衣架上取大氅,路过罗汉榻时,却见榻上乱糟糟的,被子拖了一半在地上,褥子翻着卷着,仿佛被抄了家似的。
  雨停心下称奇,为着卢冬晓睡觉文静,早起时被褥平整,并不像这样狼藉。衣架搁在床边,她取了挂在上面的大氅,却见床上帐子半挽,枕被平整,搁在枕下的暖手熏炉依旧放在那里,像是没动过一样。
  “昨晚他俩在罗汉榻睡的?”雨停心想,“这大冷的天,为何放着床不睡,要去挤罗汉榻?”
  想归想,她也不敢问,只管拿了大氅替杜葳蕤披上,又去端了热水来伺候她洗脸。这头星露忙妥了桂花圆子,香喷喷地端进来,杜葳蕤闻着香味,接过来热热地喝了半盏,这才觉得身子暖起来。
  “小将军,今日外头下雪,马滑车滑的,要么别去演武场了,在家歇歇吧。”星露劝道。
  杜葳蕤听了,走到门前望望,雪越发大了,一片片悄无声息地往下落,庭院已积了薄薄一层白。然而这点雪,于她也不算什么。
  “越是下雪天,越要演武呢,否则等开到北方打仗,被几片雪就吓退了,可怎么行?”
  她说着吩咐雨停,要找箭袖袍子来换。雨停为了应景落雪天,便挑了件素白袍子过来,杜葳蕤接来看看,忽然想起雨停讲的,卢冬晓说白雪红梅最相宜。
  “要那件赤红绣金边如意的。”她于是说
  等结束停当披上大氅,星露星黛打起帘子,杜葳蕤便带着雨停出门,人刚跨出屋门,却见银才飞奔着跑过来,进了院子脚下打滑,扑哧摔在阶下。
  “小将军还在这呢,你就着急忙慌冲进来。”雨停责怪道,“这是有什么急事呢?”
  银才也顾不得身上沾雪,爬起来便道:“大将军在都督府摔了,三公子护着他回府了,让小的回来通报,请小将军速速回府。”
  一听杜启升摔了,杜葳蕤心头一紧,也不叫雨停跟着了,带了星露星黛往外急走。好在青羽卫的车早已候着,听说要去大将军府,放缰便跑,不多时便到了。
  杜葳蕤下了马车,听说杜启升在书房,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等进了院子,抬眼便见杜伏虎背着手在转圈。自从叠泷园一事后,杜伏虎见到杜葳蕤就躲着走,此时也不例外,转身自往角落里去,只当没看见杜葳蕤。
  杜葳蕤哪顾得上跟他计较?纳头便往屋里去。
  刚进了屋,便见卢冬晓站在当堂,见她来了,连忙一把扶住了,道:“别急!岳丈没有大碍,只是伤了腿,有些日子不能下床了。”
  听说没大碍,杜葳蕤先缓了口气,却又问:“好好的,怎么就摔了?”
  “他得了匹汗血宝马,忍不住要跑两圈,谁知那马性子烈,加上雪大路滑,这不就摔将下来。万幸旁边是蓬雪窝子,因而没大碍,只是别了腿,刚刚太医来过,给上了夹板。”
  “好好的,做什么在下雪天骑马?”杜葳蕤嗔道,“我看,就是你撺掇的!”
  “我……,这……”
  卢冬晓这下受的冤枉不小,但杜葳蕤不给他解释,自己揭开珠帘进了偏厢,却见杜启升倚枕躺在榻上,沈尽芳坐在一边,正在擦泪。
  杜葳蕤心下不悦,想她真能装,这就哭上了?
  杜启升见她来了,倒是十分高兴,笑道:“我让昭明别告诉你,省得你担心,谁想到他嘴巴快,已经派人去报了。你这样赶过来,西大营是照应不到了。”
  “爹爹,西大营哪里有您重要?”杜葳蕤歪身坐在床边,亲亲热热道,“听说是摔了,这可把我吓的,到现在心里还咚咚跳呢!”跳呢
  自从受了卢冬晓点拨,杜葳蕤嘴巴甜多了,说几句软话便能让父亲欢喜,这事情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
  果然,杜启升笑盈盈道:“你现在和昭明一样,成天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哄得老夫心里开了花,腿上倒不疼了~”
  “若我说两句抹蜜的话,爹爹的腿能大好,那我每日从早说到晚。”杜葳蕤玩笑两句,却又问:“爹爹受了腿伤,为何不回卧房休养,却要安置在书房里?”
  第64章 汤暖情真
  听杜葳蕤提到书房,沈尽芳立时来精神,附和道:“小将军说得不错!书房再好,终究不如卧房舒适,也方便臣妾服侍照顾。大将军,不如听从小将军之意,搬进内院可好?”
  她软语相求,杜启升却不作声。
  自从杜伏虎与裴伯约往来一事叫卢冬晓报告过来,杜启升待沈尽芳母子便有些淡淡的。毕竟对武将来说,吃里爬外是大忌,杜启升甚至拿不准,沈尽芳是否也参与其中。
  沈尽芳当然不知关节在此,杜伏虎也不同她讲实话,但沈尽芳眼见的是卢冬晓越发受杜启升信赖,这事对她刺激不小,她认定了卢冬晓在杜启升面前搬弄是非,像她当年离间杜启升与于宛一般,离间了她与杜启升的关系。
  沈尽芳恨极,只是找不到机会报复。今天杜启升雪天驯马摔断了腿,居然要在书房养伤不肯进内院,知道的,是他不时要召唤卢冬晓说话解闷,进内院不方便,不知道的,岂不是认定沈尽芳已经失宠?
  她鼓着嘴在这里生了半天闷气,抹眼泪也是为了让杜启升心软改主意,谁想到,能说穿此事的竟是杜葳蕤。
  但听到沈尽芳顺杆子就要上,杜葳蕤立即改口笑道:“啊!是我想岔了!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百天里,爹爹总有军务要处置,若是挪进内院,都督府的诸位参将不便求见,的确不如在书房方便!”
  “蕤儿究竟与寻常妇人不同,能明白其中道理。”杜启升笑道,“我难道不知道高床软枕更舒服?只是我舒服了,五卫都督府的军务如何处置?”
  他父女俩一唱一和,弄得沈尽芳希望破碎,刚挤出的笑容僵在脸上,令她难看至极。杜葳蕤瞧着好笑,便道:“爹爹想吃些什么?我去给你弄来!”
  “你又不会做菜,上哪给我弄好吃的?”
  杜启升揶揄着问。这话正说到杜葳蕤的短处,一时间叫她无言以对。
  沈尽芳回过神来,正要接过话头讨好,不料珠帘哗啦一响,卢冬晓踱了进来,笑道:“说到好吃的,今日雪大天寒,小婿收了半片上好的嫩羊肉,不如叫他们送到府上,炖些羊骨头汤,给岳丈聊作滋补。”
  杜启升眼睛微亮,笑道:“如此甚好!只是说到熬炖羊骨汤,手艺最好的却是……”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脸上讪然一笑,压下不提。杜葳蕤却知道他要说什么,要论炖汤的手艺,于宛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她心下微喜,待要将此事挑穿,却见卢冬晓望她摇了摇头。杜葳蕤会意,心想,爹爹和娘亲僵了好些年,眼下看着有松动,必得慢慢来才是,不能操之过急。
  如此一想,杜葳蕤便笑道:“我知道,手艺最好的是风意楼的大厨!爹爹最爱吃他家的羊汤!不如女儿出些银两,拿了羊去找他做汤,如此可好?”
  杜启升差些提到于宛,正在尴尬,听杜葳蕤替他圆了场,不由笑道:“正是这话!你的孝心不在柴火上,就得在银子上!可不是得罚你去风意楼走一趟呢!”
  杜葳蕤笑而起身,抱了拳道:“如此,女儿去去就来。”
  杜启升点头,却又回望卢冬晓道:“你跟着,雪天路滑,别叫她摔倒了。”
  “是,小婿这就陪着去。”卢冬晓应道,“只是羊骨头汤炖起来要些时间,午膳是赶不上了,要放在晚膳了。”
  “晚膳就晚膳,”杜启升笑道,“我中午少吃些,留着肚子等你们的羊骨头汤!”
  卢冬晓领命,陪着杜葳蕤走出来。因为进来的急,杜葳蕤的大氅丢在车上,只穿着赤红金绣云纹的箭袖袍子,满头乌发用鎏金冠束住,这金红色在雪天冻了冻,显得既华贵又清冷,说不出的配合杜葳蕤的气韵。
  卢冬晓看着眼热,又想到昨晚的场景,不由得伸手挽住杜葳蕤的腰,软语问道:“这天寒地冻的,如何不穿大氅?”
  想到明昀就跟在身后,杜葳蕤急起来,用力将他一推,不料这力气没把握住,卢冬晓哎哟一声,就势便摔倒了。杜葳蕤大惊,转脸四顾,明昀哪里还见踪影,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她只好蹲身来扶,卢冬晓却借机哼哼道:“完了,我的腿也折了,劳烦娘子背我回去,这几日也别上演武场了,多少守着我吧!”
  杜葳蕤见过多少断手断脚的人,晓得骨折疼起来必要面无人色,但见卢冬晓唇红齿白的,气血充盈得很,哪里有半点疼痛的样子,便知道他在装佯。
  “腿真断了?”她捏着他的腿骨,“我瞧瞧。”
  以杜葳蕤的玩心,这一下捏下去,卢冬晓不断骨头也得伤了筋。然而她两根指头要合拢时,忽然哼一声,放开了手,站起来踢踢他道:“别装了!去不去风意楼了?不去我自己去了!”
  “怎么不捏了,舍不得啊?”卢冬晓笑眯眯揭穿她,“那你好人做到底,扶我起来吧。”
  杜葳蕤听了前半句脸上发热,听了后半句,却又咬咬嘴唇,伸手架住他手臂,要拉他起来。她凑近了,却听他在耳边说:“人人都说雪中红梅好看,可同你一比,那也不算什么。”
  杜葳蕤长到这么大,谁敢同她这样讲话?也有胆大妄为的,比如裴伯约,那都已经去见阎王了。可也不知怎么,旁人说这样的话,杜葳蕤只想让他死,卢冬晓说这样的话,她非但不恼,心里还有些甜甜的。
  她这里愣神的工夫,卢冬晓自己爬了起来,反手扶起杜葳蕤。之后,他抖抖身上的碎雪,解下墨狐大氅给杜葳蕤披上:“流福山上风大雪急,小将军是朝廷柱石,可别冻坏了,要为了百姓保重啊。”
  杜葳蕤被他说得一笑,却道:“你是被冻傻了?要去的是风意楼啊,去什么流福山?”
  卢冬晓捏捏她鼻子:“也不知是谁冻傻了!你爹爹分明想的是你娘做的羊汤,与风意楼可有半点关系?”
  杜葳蕤这却真傻了眼:“你,你是说,说……,可是,那个……”
  “别这个那个了!等羊汤喝到嘴里,你爹自然知道是谁熬的,到时候瞧他喝不喝,他若是欢喜,咱们就能旁敲侧击,再问问《撞钟记》的事啦!”
  杜葳蕤不得不承认,在瞅准时机献殷勤上,她实在比不上卢冬晓半个手指头。
  “可我娘……,”她不由急道,“她未必愿意给爹爹炖汤啊!”
  卢冬晓已走出去两步,又回身来瞅她:“要说女人越美的越傻呢!说是你想喝汤不成吗?”
  他说罢了抽身就走,没走几步果然后脖子一凉,杜葳蕤的雪球袭来,接着听她软语嗔道:“你说谁傻呢!”
  卢冬晓没回头,却忍不住弯了嘴角笑,他想她真不像跃马扬锏身经百战的小将军,从成婚那日起就不像。
  却说董子耀那边马快,没等卢冬晓和杜葳蕤到方寸寺,另外半片羊已然送到了。于宛得了这半片羊,料到是杜葳蕤要上来吃饭,于是吩咐绢红和厨娘洗净切好下锅,她自己站在厨房外头指挥,一时要放大料,一时又要放胡萝卜。
  这边羊肉已经下了锅,那边卢冬晓和杜葳蕤才进了院门。这一路的雪中山景,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冽静谧,叫两人流连贪看,上来得比平常还要慢。
  于宛见他们来了,连忙让进正厅里,斗旺了炭火给他们取暖,又送上绢红早上现熬的蜜枣姜茶。杜葳蕤得了卢冬晓的嘱咐,知道事情未到时候,因此半个字不提杜启升摔伤了,只是陪着母亲聊着过冬诸事。
  待问到炭火粮米够不够时,绢红却道:“说到这事也奇怪,往年过冬,府里的银丝炭总一篓一篓地送,今年忽拉巴儿的送了两车来,害得我们没地方搁,现搭了个棚子。”
  杜葳蕤听说,想起确有此事,沈尽芳管着家,只对流福山手紧,一篓炭用完了,要绢红下山催去,才肯送下一篓来,弄得方寸寺三间屋子,只有一间敢点炭取暖。
  杜葳蕤闻知此事,也不敢跟杜佑升提,怕他又要生气于宛离府修行,只得用自己的俸禄购置了银丝炭送上山。虽说此事能解决,但也招了一肚子气。
  不知今年是怎么了,难道沈尽芳转性了?
  她按下疑惑,不再提此事,厨娘已经来报,说午膳备好了。于宛便起身,引着女儿女婿往厨间用饭,羊汤尚未炖好,但那香气已然冲鼻,让人恨不能揭了盖子喝上一碗。
  等用了午饭,于宛自去佛堂做功课,卢冬晓闲着无事,见绢红扫雪吃力,便挽了袖子去帮忙,杜葳蕤也跟着来凑热闹,两人说说笑笑,边玩边干活,很快将院子打扫干净。
  这边于宛作罢功课,立在窗边看着,正好绢红进来添茶,见状笑道:“夫人好放心了,小将军和三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于宛嗯了一声,并不见十分欣喜,眉间倒有些愁思。绢红不敢惹她不快,也不再提起了。
  等到羊汤炖成了,杜葳蕤怕弄污了于宛的清修,只在厨房里和卢冬晓各用了碗,果然入口鲜香,舌头都要鲜掉了。
  绢红给备好了砂锅,让杜葳蕤整锅带下去,说夫人再不吃的。杜葳蕤留了些给绢红厨娘,余下的装进一口胖肚子砂锅里,用包袱皮兜着,下山送进大将军府里。
  到了下午,雪下得越发大了,杜佑升果然在盼着羊汤,听说汤来了,也顾不上时辰,只叫人赶紧烫酒来。待到一口汤喝到嘴里,他立时愣了愣,杜葳蕤也跟着拎起一颗心来,心想,爹爹果然品出来了,这汤是娘亲做的!
  第65章 雪夜面圣
  杜葳蕤满心紧张,生怕爹爹尝出羊汤是于宛的手艺,这就要勃然变色。谁知杜启升咂摸良久,虽没作评价,却咕噜噜喝了个精光。
  卢冬晓知道这就是松动了,忙道:“岳丈,可要再添一碗?”杜启升点点头,又道:“多夹点肉。”
  杜葳蕤闻言欢喜,连忙替杜启升满盛一碗,又堆了许多羊肉。杜启升埋头痛吃一回,抬起脸来回过一口气,夸道:“好汤!得劲!”
  沈尽芳在边上看着,笑而插话道:“妾身并不知风意楼的大厨有这样的本事,今天竟是长见识了!大将军若喜欢,妾身也使些银子,干脆到风意楼偷师去。”
  “你想得倒好,只怕人家未必肯教。”杜启升道,“这是吃饭的手艺,独门秘方,岂是银子能换来的?”
  沈尽芳被他不冷不热顶了一句,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讪笑称是。杜葳蕤心里高兴,便叫人拆了饭桌,亲自沏了茶送来,杜启升接过茶碗笑道:“我这女儿越来越懂事了,从前只知道舞刀弄枪,如今也晓得体贴人。”
  “都是爹爹教得好。”
  杜葳蕤一边嘴甜一边转眸看去,见沈尽芳捏着帕子勉强含笑,手指头上只管用劲,捏得指节都发白了,杜葳蕤心里别提多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