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从房屋门口印刷的文字来看,这里曾经被拿来当做了某样东西的生产工厂和存储仓库。
  可那些褪色剥落的油漆、一拽即松的门锁和灯管外裸露断开的电线却足以证明这里已经许久没有被使用了。
  不过这破败的环境倒正中符泽的下怀。
  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隐匿自己的行踪。
  将门锁拆开,他一个闪身悄然躲进屋内,随后轻巧反向勾手将外部的锁链还原如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灰尘都未曾惊动一片,就仿佛这里从来都没有人来过。
  那边丢失了目标,执行官们的阵脚似乎变得有些错乱。
  隔着微微虚掩的铁门,空陆摩托涡轮发动机制造的狂躁气流、轮胎与柏油路面摩擦的烧焦气息、刹车片压紧轮毂发出的尖啸等等细节都变得模糊起来。
  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符泽闭上眼睛大幅度地呼了几口气,强行平复着因为方才的高强度活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不得不说,尽管为了卖肉营业,雀翎也有进行用于保持身材的适度健身。
  但从实用性的角度来说,还是差了博格丹这种经过正经训练的太多。
  等到心跳平复得差不多了,符泽缓缓睁眼。
  此时他的视野之中几乎是一片黑暗,只有一些昏黄的晚霞自墙体和天花板破裂的缝隙之间钻了进来,稀稀拉拉地照亮着部分区域。
  虽然看不到尽头,但符泽知道,只要成功穿过这里,再从对侧的大门走出去,自己就可以取到隐匿模式下的魔蜥757,然后开着它溜之大吉。
  为了不引起那些还在搜捕自己的执行官的注意,符泽切出了手机的手电筒并将其调到了最暗的状态进行照明。
  然而就在他将手机向前举起的瞬间,自手机发射出的白光不知为何竟然被切割成了无数的小块,又几经弹射后照回到了他的眼里。
  等到适应了这奇怪的光照环境后,符泽这才发现,这间仓库里边放置的竟然是一面面各种各样的镜子。
  跟那些已经被废弃的游乐园设施和配件一样,这些镜子上也落满了灰尘。
  经过累累岁月的堆积,有些镜面上的灰尘实在是不堪重负,最后在过了某个临界点后大批量地跨落下来,露出一小块勉强能称为干净的镜面反射着符泽手机发出来的光线。
  简单规划了一下路线后,符泽开始在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响动的情况下,跨过地面各种各样的障碍物,大步向原定的目的地前进。
  他走得很快,若不是因为地面上的杂物实在是太多,他甚至还能更快。
  深知方才与执行官的周旋已经消耗了太多时间,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虽然石峰屯距离v城主城区并不算远,但也绝对算不上近。
  正因如此,当符泽看见那些骑着空陆摩托、周身配备着裁定总局标准装备的执行官时,他才会如此吃惊。
  空陆摩托的速度他是知道的。
  姑且按照最极限的速度进行反向计算,那就意味着赵鸿德就必须在和自己交谈开始后的几分钟内便将自己的行踪上报裁定局。
  先不说对方到底是怎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送的信息,就说这个响应速度,实在是快得超出符泽的预料。
  要知道,这里边还要去掉接线员将信息转交领导的时间、层层审批审批的时间、组织人员的时间……
  等等!
  符泽无奈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是了,现在负责【钥匙】相关事务的人,是原见星。
  以这家伙的“必要规则选择性遵守,选择性规则必不遵守”行事作风,有他坐镇,很多放在以前还是问题的问题,现在就都烟消云散了。
  而眼前这批轻装突进的执行官,恐怕正是他派来封锁自己退路并盯住自己动向的先手队伍。
  好在也正因过于追求速度,他们才没能同步携带热红外探测仪等诸多探测设备。
  否则以自己此刻的体温,别说一层铁皮了,就算是深藏在一座堡垒里,也完全无所遁形。
  不过与此同时,真正负责实施抓捕、全副武装的执行官大部队肯定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而且大概率已经非常近了。
  否则那些先行到达的执行官也没理由主动现身,开始扰乱自己的心态并消耗自己的体力。
  想到这里,符泽下意识又加快了脚步。
  如今他的身份可是难得便利,绝对不可以再轻易被执行官抓到。
  -
  一路上,在数以千计的镜面之间行走,符泽蓦地会产生一种错觉。
  他会感觉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在前进,而是在与数千个自己同行。
  他行,他们行;他停,他们也停;他眨眼,则他们眨眼;他抬手,则他们抬手。
  万心合一,莫不如是。
  而符泽之所以会产生这种错觉,除了周围的环境比较特殊,还另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之前为了遮掩身份,从裁定总局取了车出来的他特意换了一身打扮。
  所以此时他身上所穿着的不是雀翎衣柜里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华服,而是一件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白色衬衫。
  一件几乎他每一具身体都会穿过的白色衬衫。
  不过符泽知道,自己所选的这件衬衫还有一个特殊之处——
  或许是参考了执行官制服的样式,设计师在领口位置的对称位置预留两个可以用于穿戴领饰的孔洞。
  这孔洞是给什么物件的自然不言而喻。
  符泽不禁在心中发出了感慨:
  当自己还在博格丹的身体里正经任职执行官时,自己最讨厌的就是戴领徽了。
  可当自己失去了这种资格后,却又时常会惦念着,回想着。
  人啊,真怪。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风声和塑料摩擦的响动,符泽突然觉得自己的视野变得一片赤红。
  等到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后,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先前搭在仓库外侧的一片篷布被吹飞了。
  晚霞热烈地泼洒进来,将这处原本在黑暗中空了一隅的区域照得透亮。
  瘸了一条腿的桌子、倒在一旁的啤酒瓶、边缘磨得发毛甚至露出些许弹簧的单人沙发。
  眼前俨然是工人们昔日用捡来的各种破烂拼凑出的临时休息区。
  虽然早已人去楼空,符泽却能想象他们坐在这儿吹风、看风景的样子。
  要不是时间和机会都不合适,以他的性格,肯定也得跟这些很会忙里偷闲享受生活的人来上一番跨时空的推杯换盏。
  一跃跳过打横摆放在路中间的破烂床垫,符泽站在空地的中央,伸手去触摸豁口处涌进来的晚风。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跟傍晚这个时间格外有缘。
  蛇眼是他在傍晚劫走的。
  与原见星的别离,也发生在日头将落未落之际。
  就连触碰到这个世界边境的那一刻,也正值夕阳沉入地平线的时分。
  甚至他对自身和这个世界的记忆也收束在了一抹余晖之中。
  而今天的晚霞,烧得格外绚烂,仿佛在为某场最为盛大的仪典鸣响至高的礼炮。
  将目光从豁口外那片炽烈的霞光中收回,符泽眨了眨眼,开始重新适应室内的昏暗。
  先获得如明光似的希望,然后又浸身于黑暗,人生不就这样起起落落。
  他早该习惯了。
  眼见着距离那扇门越来越近,符泽便一只手将手机收回口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去推门。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入手属于金属独有的冰凉时,他指尖所触及之处却是一片手感上略带粗糙的柔软,像是某种高级制服的挺括布料。
  什么东西?!
  符泽心中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只在下一个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另一只灼热而有力的大手死死地箍了住。
  而他每尝试抽出一毫,那双如手铐般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就钳紧一分。
  前后不过一秒的光景,符泽就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要被对方攥裂开来。
  面对这种级别的力量差距和先手优势,符泽知道自己武力性的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而就在符泽放弃挣扎时,那只手却动了起来。
  它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前推着,反向带符泽倒退而去。
  与此同时,那只手的主人终于开了口。
  “想去哪里?”
  只是听到这个声音符泽瞬间就觉得自己的脊背窜起一股凉意,大脑也变得空白。
  是原见星!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边符泽没有反应,那边原见星也没有多言语。
  两人就这样一进一退,直至一同踏入夕阳的余晖中,被周围数百面镜子层层映照。
  白衬衫的符泽或许是千百个符泽,可黑制服的原见星由始至终都是同一个原见星。
  于是,一个原见星,抓住了所有的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