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周吝早先盘算过了,冷笑一声,“折了个谢遥吟,他心里面记着呢,三五年了好容易等着他舅舅上台,他能没动作?”
  林家在上海也不是没有上面的关系,林苍松在这个上面打点得最起劲,可惜天高皇帝远的,他一点光是沾不上。
  况且他们家三代从商,也不像秦未寄这样有亲妈亲舅舅靠得上,在这上面是要吃力些。
  可万事总逃不过一个利字,毕竟有钱鬼也能推磨,要是事事都得沾个好命,这偌大的资本盘早没周吝什么事了。
  周吝轻蔑地笑了笑,“随他折腾,把片子撤回来,上面说怎么整改你们就看着改。”
  许新梁应了声,回头瞧了眼江陵,压着声音道,“这些都是小事,怕就怕谢遥吟跟史诗再合作上...”
  周吝当初封杀谢遥吟的手段强硬,当时史诗刚和他解约,明面上不敢施援手,其实放他在国外几年,等着舆论有所松动,秦未寄还是有本事让人回来的。
  不过谢遥吟心气高,一走就失联了好几年,婚姻事业两面受挫,人自然一蹶不振。
  秦未寄这两年倒是有所动作了,可惜连人都找不着。
  周吝就是看透这两人非得在利益关系上掺感情,才叫有心人能从中作梗,叫金字塔尖的人跌下来摔个稀巴烂,然后两败俱伤。
  “他回不来。”
  许新梁没出声,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从前他觉得周吝这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摸得透人性,所以常常才能一眼看清本质,料事如神。
  可如今已经不见得事事都算得到了,因为总有变数。
  “江陵最近商业活跃度有些低,股东那边已经有意见了,蓝鲸这两个月的商业活动都快赶上他一年的了,不怪股东们着急...”
  周吝看着躺在沙发上的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做演员这行不能自认矜贵,甚至不能把自己当人看。
  得人所不能得,也要为人所不能为。
  否则付灵书也不能跪在人的脚下乞怜,严蘅也用不着左右逢源得了脏病,江昭更不用拿着身体当玩物供人愉虐。
  谁敢说自己不得已呢?
  这本是圈子里司空见惯,不值得怜悯的事。
  连周吝自己,又何尝没为了高位厚利,舍下尊严,昧着良心,出卖灵魂过。
  都做得,怎么江陵就做不得呢?
  大概是见秦未寄有个当大官的亲舅舅,都不必像他一样费力打点关系,他眼红了吧。
  人人都能拖着关系走捷径,怎么江陵就不能呢?
  “让法务草拟股权转让的合同吧。”周吝想了想,沉声道,“除了之前说给他的那些,另外再加上星梦百分之十的股份。”
  周吝不信,江陵成了股东,那帮人还堵不住嘴。
  许新梁迟迟没有动作,有过一瞬间的迟疑和不甘,十来年的呕心沥血也抵不上人的一张好皮囊,有时真想骂江陵一句祸国殃民,转眼见他那做派又比谁都清正。
  不争不抢,盆满钵满。
  “好。”许新梁先应了一声,而后又低声劝道,“不是我不相信江陵,但就这么一股脑地给了他,万一他跟星梦不是一条心...”
  周吝抬头看向他,许新梁这话正中周吝的疑心,圈里防着艺人独大的公司不是星梦一家,谢遥吟的事一出,周吝更是把手底下的演员压得死死的。
  他不信,人一旦有了名气还愿意受制于人。
  就连江陵,他也没有完全信得过...
  周吝没接他的话,只是淡淡道,“你知道江陵跟我的时候多大吗?”
  许新梁顿了顿,“十八九岁。”
  “刚成年,花点钱都得问爸妈伸手的年纪,跟我签了二十年的合约。”
  周吝回过头来想想,出于商人的利益,江陵出色的品相藏不过二十岁,若不先下手为强,也会被旁人签了去。
  可站在如今的角度,江陵当时是一人做主,他年纪青涩做事不爱留余地,签二十年合约的时候眼都没眨。
  江陵要是自己的亲人,他一定会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二十年跟卖身契有什么区别。
  可惜,那会儿江陵不是他的亲人,也没有操心他前途的父母替他把关。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了自己。
  “他这么信得过我,我也不想再猜忌他了...”
  江陵醒来时夜已经深了,他最近还是有些休息不好,日夜颠倒着睡,睁开眼周吝就在身旁坐着。
  就像那场梦里,弥留之际,人来人往,都在哭,都说爱他。
  只有周吝面无表情,却始终在他身边。
  “在看什么?”
  周吝见他醒了,笑道,“你的戏,发现好多还没细细看过,补一补。”
  江陵正为这个焦虑,演员其实很难有办法心无旁骛地只管演戏,数据和口碑仍是检验成绩的唯二标准,《菩萨劫》眼见要播完了,收视率距《断事官》差了一大截。
  江陵难免也要怀疑,观众是否真的审美疲劳,市场是否更需要新鲜血液,周吝是不是也觉得他能力有问题...
  江陵观察着周吝的神色,见他皱眉人也跟着紧张,见他笑人又跟着松一口气。
  江陵不想承认,可周吝是他入这行的领路人,他这些年辛苦拍戏是为喜欢,为星梦,也是为了周吝的认可。
  越是渴望反越容易被这份渴望奴役。
  等周吝又皱起眉头时,江陵忍不住问道,“是我哪里演的有问题吗?”
  周吝把电脑转过来,剧中的人物穿着白衣吐了一身的血,撑着剑跪在地上,凝了满头的汗,他皱眉,“你受伤了。”
  江陵不明所以,顿了顿,“是角色受伤了。”
  “跟你被打了的感觉没什么两样...”
  周吝这才明白,为什么很多演员的父母看见自己孩子在戏里被打了,坐在电视跟前哭。
  正好剧里的人撑不住,倒在了血泊里,周吝看着也心疼,“我得跟编剧说说,给你写个厉害的角色,光被人打怎么行...”
  江陵看着周吝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剧本里的主角哪怕是天下第一,也要先经风彻骨,才有梅花香。
  真要写个从头厉害到尾的角色,编剧凑剧情凑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江陵回头时忽然看见窗外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鹅毛一般从漏洞的天上撒了下来,“天又要冷了。”
  周吝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应了一声,“是天快要暖和了。”
  周吝说的没错,天真的快要暖和了,《菩萨劫》悄寂了一个冬天,在播完的时候忽然大火,昙花一现的剧已落幕,等待而来的是长尾效应强烈的永生花。
  剧组从导演到演员再到美术制作都被百川奖提名,江陵心里的石头都已经放下,夜里睡得也任何时候都安稳。
  周吝刚巧有工作安排去了国外,远远隔着太平洋给江陵打了个电话,说颁奖典礼那天不一定能飞回来,叫他拿不拿奖都好好睡觉。
  提名已经是最大认可,江陵没期望那么多,他演了十多年的戏,也不是每次都荣耀加冠,甚至在百川奖年年提名年年落第。
  早就看淡了。
  路峥专门过来接的他,大家都没有半路开香槟的习惯,况且跟江陵一起提名的演员,都是行业里资质更深的前辈,没人有这份底气。
  比起拿奖的事,江陵更忧虑的是阿遥,张桥那边还没音讯,敢用阿遥的人也是寥寥。
  “江陵,恭喜你被提名最佳男主角。”
  江陵抬头,是蓝鲸。
  新声代的演员里,他也算佼佼者,没准今天能在这里斩获新人奖。
  江陵客气地回了一声,“也恭喜你,第一部戏就被提名。”
  蓝鲸没走,反而是坐在江陵身边的空位上,寒暄了起来,江陵自认两人还没熟到这个份上,许是公司授意,虽然不怎么热情,也耐着性子陪他聊了一会儿。
  “可惜这个场合,谢老师不在。”
  江陵忽然冷下脸,看向蓝鲸,他进圈子晚,跟阿遥从没打过照面,冷不丁提起他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记得你没见过他。”
  蓝鲸笑道,“但有耳闻,毕竟...丑闻闹得也太难看...”
  江陵不知蓝鲸这话有意还是无意,但他总看得出人是带着恶意来的,连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都不愿在人前装了,他不记得自己的罪过蓝鲸。
  他甚至都没跟蓝鲸打过几次交道。
  江陵冷声道,“入了这行还对网上那些舆论偏听偏信,公司对你们的管理属实不到位。”
  蓝鲸面上还是一副讨好的笑,“随口提提你别生气,我只是可惜谢老师那么优秀的人,年纪轻轻离婚又被封杀,怕他想不开...”
  台上正播放着《菩萨劫》的片段,怜悯众生的普悲观音慈爱世人。
  但江陵不是菩萨,喜怒嗔痴都有,超脱不了三界之外,他看着蓝鲸并不言语。
  然后听到台上的声音响起,“百川奖最佳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