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谎言的心音-02
  第九章:谎言的心音-02
  凑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我整个人被他的话击倒。
  明明只是几个字,却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胸口的心脏——那颗我以为永远失去的心——竟然在他体内活生生地跳着。
  那一刻涌上来的情绪,我分不清是害怕、悲伤,还是什么。
  只知道自己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我只能转身,狼狈地逃离。甚至连回头都不敢。
  一路跑回家后,整个房间都暗着,我却没有力气去开灯。
  倒在床上时,只觉得冷,像是胸口被掏空了一块,再也填不回来。
  之后的好几天,我没有再去【komorebi】,也没有传过任何讯息。
  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可只要看到对话框里那个名字,手指就僵硬得动不了。
  想关心,却怕一开口就什么都说不下去。
  想见他,却连门都不敢踏出去。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烦躁。
  【你最近还好吗?好几天都不出门,komorebi那边也连着休息,我有点担心……你们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萤幕上的字静静亮着,我却只觉得眼睛有点疼。
  只要回一句【没事】,就能让她安心。我甚至已经把字都打好,只差一个动作。
  可手指停在传送键上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那句话——
  「这颗心脏……是透真留下的。」
  胸口像被针扎了一样,手指硬生生僵住。
  脑海里浮现出更遥远的画面。透真笑着的脸。弹琴时专注得几乎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的神情。
  站在我身边,却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让人安心的背影。
  那些我以为自己收起来的回忆,全都在那句话之后倾泻出来。
  而偏偏,这些影子让我想起了凑。
  他安慰人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可比那些刻意的话语更让人心里踏实。
  他对咖啡的偏爱,甚至连目光停在杯缘的角度,都和透真重叠。
  还有那个雨天,他站在那,低声说过的话——
  「如果能经常听到就好了。」
  简单到不行的一句,可在我耳里却像是从透真的口中说出的。
  两个身影在脑海里慢慢重叠,愈来愈模糊。
  我努力想抓住分界线,可每次伸手,却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到底是喜欢上了凑?
  还是只是,在他身上,看见了透真的影子?
  如果是后者,那对凑来说,又算什么呢?
  我是真的在意凑……还是只是抓着他,想要把透真的影子留下来?
  心跳得混乱,像是在逼我给答案。
  可我越是逼问,越觉得空白。什么都分不清。
  我最后还是没有按下传送键。
  萤幕上的【没事】一个字一个字被删掉,指尖颤抖。
  最后,只留下短短一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抱着膝盖缩在床边,肩膀颤抖,眼泪一滴一滴打在睡衣上。
  以为自己早就开始往前走了。
  以为在凑的陪伴下,能一点一点脱离过去。
  可事实是……过去从来没有走远,一直就紧跟在身边。
  所以我到底做了什么?背叛了透真,又伤害了凑。
  什么都没做到,只会哭。
  手掌用力摀住脸,却止不住泪水。
  胸口痛得好像有人抓着心脏往下拽,连呼吸都不顺。
  门铃的声音炸开,像是要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可我一动也动不了。
  又响了几下,接着是一阵短暂的静默。
  下一秒,「喀啦」一声清脆的响动。
  怎么会……我居然没有锁门?
  慌张在全身蔓延开来,眼泪还没擦乾,脑子却已经在想万一闯进来的是谁……
  我抬头,看见站在玄关的——是悠香。
  看见悠香的瞬间,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秒她已经衝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力道并不重,却像最后一道防线被推倒。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紧咬着牙,原本刚刚流停的眼泪,在那一刻再次爆发。
  「……悠香……呜……呜呜呜……!」
  眼泪毫不受控地涌出来,烫得脸颊发痛。
  我死死抓着她的衣服,声音破碎到自己都听不下去。
  「我……我伤害了凑……!」
  「也背叛了透真……!」
  「呜、呜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呼吸断在哭声里,嗓子被呜咽堵住,连气都喘不上。
  「我……好没用……真的……呜呜呜呜……」
  肩膀抖到快要散掉,眼泪一波接一波砸下来,打湿悠香的肩膀。
  明明想忍住,可一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透真……对不起……」
  「凑……对不起……!」
  「呜啊……呜呜呜……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碎片,泪水混着颤抖。
  我把脸埋进悠香怀里,哭得全身都在发抖。
  房间里只剩下我崩溃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涌出来。
  像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彻底崩坏。
  我哭到嗓子都哑了,眼泪流到眼皮发胀,最后是因为喘不过来,才慢慢停下。
  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鼻腔都是堵住的。
  悠香依然紧紧抱着我,没有松手。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
  「……好点了吗?愿意把事情告诉我吗?」
  我吸着气,带着断断续续的啜泣,把那天在【komorebi】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从凑说的话,到我逃走,再到这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说到最后,声音又开始哽咽。
  悠香静静听完,沉默片刻。
  「诗乃,你确实伤害了橘井。」
  胸口一沉。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可是,她的语气随即一转。
  「但是,我不觉得你背叛了透真。」
  我愣住了,怔怔看着她。
  「现在去跟橘井好好讲开,他一定可以谅解你的。」
  「可是……凑的心脏……是透真的啊……」
  「那又怎样?」悠香毫不犹豫。
  「你不是喜欢他吗?之前还跑来找我,问怎么邀他出去。那时候,你知道他的心脏是谁的吗?」
  「那不就对了。」悠香直直看着我,语气坚定得可怕。
  「透真已经不在了……这是事实。可是无论是透真,还是橘井,他们一定不希望看见你现在这样。」
  「诗乃,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就算心脏是透真的,橘井也还是橘井。你对他的心意,就不算是自己的吗?」
  我啜泣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怕……我只是……在凑身上,看见了透真的影子。这样……对凑来说,很不公平吧……」
  「既然你这么想,那你上次选择离开透真,现在看见影子,就也要离开橘井吗?」
  她直直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逃避一刀切开。
  「重要的……或许不是那颗心属于谁吧。也许你心里早就清楚,只是一直不敢面对——那份在意,已经落在橘井身上。」
  舞台灯光下,我在琴前颤抖着,而他安静坐在观眾席,专注的眼神像是为我一个人存在。
  湖边的夜风微凉,我明明情绪刚溃堤,他却一直在旁边陪着,静静地与我并肩。
  夏日祭典时,大雨突然落下,我们躲在狭小的凉亭里。湿热的空气里,我听见彼此胸口乱了节奏的心跳,近到像要碰在一起。
  还有那一天,他看着我,那句——「如果能经常听到就好了。」
  一幕幕画面叠在一起,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
  我才发现,自己不是没发现,而是太害怕去面对。
  害怕承认那份心意不是幻觉。害怕一旦说出口,就会失去。
  所以才一次又一次,把话吞回去。
  可那样的话,结局只会和过去一样。
  把重要的人推开,然后再用「错过」来惩罚自己。
  我真正该害怕的……根本不是那颗心脏属于谁。
  而是——要是我再逃避下去,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心意说出口。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我还是抬起头。
  这一次,我想清楚了。就算会害怕,也要去面对。
  悠香看着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这次别再推开他了。」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几乎是用力地按着萤幕,可怎么样都是同样的结果——无人接听。
  「还是……还是找不到吗?」
  悠香站在我身边,皱着眉头,不停地重播手机。
  「嗯……不管打电话还是传讯息,他都没有回应。」
  我觉得胸口整个绷住,连吸气都变得费力。
  「诗乃……你先冷静一点,说不定只是手机放在某个地方忘了拿——」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
  凑的脸色、呼吸、还有那几次他偶尔按住胸口的样子,全都一瞬间闪过脑海。
  悠香一愣,正要拉住我,最后还是松了手。
  「……那我继续打电话。你小心。」
  我什么都没回,只是往前衝。
  拉开玄关时,外头已经落着雨。
  我下意识抓起门边的伞,撑开的瞬间,雨点密集敲打在伞面上,声音急促得像心跳一样紊乱。
  我先跑去了【komorebi】,店里依旧关着门,落地窗里只映出自己的身影。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心脏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像要破裂。
  「凑!你在家吗?是我……!」
  雨声在伞面与屋簷之间回盪,冷意从脚底一路爬上来。
  脑子里又闪过他最近的模样——脸色苍白,偶尔不着痕跡地按住胸口。
  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
  如果真的再发生一次,而我还是什么都没做……
  「凑!」我更用力地拍着门,声音颤得不像样,「拜託……回我一句……!」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猛地一转头,看见隔壁的邻居探出头,脸上带着一点惊讶。
  「那个……橘井先生,他在家吗?」
  邻居愣了一下,才缓缓回答:
  「啊……橘井先生吗?今天早上我看到他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对了,他最近好像在准备搬家,应该是在忙那些事吧。」
  心中那股悬着的恐慌先松了一截,至少不是倒在屋里没人发现。
  可下一秒,新的不安压下来。
  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提过。
  我吸了口气,逼自己冷静。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
  如果是凑……他会去哪里?
  脑海里浮现出一片湖水的倒影。
  那天夜里,我们并肩走过的月瀨湖。萤火虫在桥边一点一点闪烁,他说过心情不好就会去那。
  ……没错,他一定在那里。
  我紧握伞柄,几乎要把它折断,脚步急切地踏进雨幕。
  雨势越来越大,水流沿着伞缘滑落,溅到小腿上冰冷刺骨。
  呼吸因奔跑变得急促,脚步在水洼里溅起一声又一声的水响。
  胸口那股慌张,比雨水更冰冷,也比雨更重。
  拜託……让我在那里找到你。
  我终于抵达了月瀨湖。虽然离得不远,但一路跑过来,还是让我气喘吁吁,胸口一阵一阵抽痛。
  我撑着伞,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视线不断搜寻着湖边。可不管怎么看,都没有凑的身影。
  我沿着小径走到那座红色的木桥。那是我们曾经并肩走过的地方。
  雨水打在桥面上,泛起一层雾气,却依旧空荡荡的。
  ……是不是因为那天我转身逃走,深深伤害了他?
  所以他才会想搬走,才会想躲起来?
  想到这里,我越发自责。
  明明是我自己说过「哪里都不会去」,可最后先逃开的人却是我。
  脚步停下的时候,我看见桥旁的狸猫小石像。
  雨水顺着它的头滑落,在灰色石面上闪着微光。
  而它伸出的石手上,掛着一样东西。
  我凑近一看——是一条月亮手鍊。和我手腕上戴着的,是一对。
  这是凑的。也就是说,他已经来过这里。
  我沿着湖边走了好一会儿,视线一遍又一遍扫过同样的地方。雨点打在脸上,冷得刺痛,却把脑子里的杂音渐渐冲淡。
  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明知道再怎么找也不会有结果,我还是停在原地,喘着气。
  雨声、湖面、风声,只有这些在回盪。
  ……他大概是真的想彻底放下我吧。
  或许我不该再这样追着不放,对他来说,这反而只是另一种伤害。
  明明他的心情可能和我一样复杂,明明他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可那天,他却还是第一时间,把事实告诉了我。
  而我……却只懂得逃避。
  眼泪在不知不觉间再次滑落。
  「我还是一样的笨啊??」
  我伸手取下狸猫石像上的手鍊,我把它紧紧握在手里。然后转身,离开了月瀨湖。
  失魂落魄地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月亮手鍊。
  雨还在下,伞面被打得啪啪作响,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不知不觉间,眼前出现了一座熟悉的神社。这里就是上次举办夏日祭典的地方。
  脚步在鸟居下停了下来,眼里忽然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雨下得很急,我们狼狈地躲于,他拉着我跑到凉亭里。
  湿气缠在身上,气息都乱掉。我记得自己的手,不知所措地靠在他的胸膛。
  那里的心跳——急促、混乱,却真实到让我颤抖。
  我们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那一刻,我们彼此都听见了对方的心意。
  虽然一直没能开口,但我明白——
  「……我真的很喜欢你,凑。」
  话不小心溢出来,在雨声中轻轻散开。
  往前走了一段,前方隐约出现那座小凉亭。
  原本陷在悲伤里的我,突然注意到里面站着一个人影。
  雨下得很大,看不真切,可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加快脚步,越靠越近,视线渐渐清晰——
  那个背影,很熟悉。他正站着,背对着我,抬头望着凉亭外的雨幕。
  我脱口喊出声,伞随手一丢,整个人往前跑去。
  那声音传进他耳里,他怔住,慢慢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