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委屈?”韩信自嘲地笑了笑,带着几分愤懑,“信才疏学浅,不堪此任,屡出差错,已惹得萧丞相与同僚诸多非议。信自知非理事之才,留于此地,徒惹人厌,亦辜负殿下当初举荐之恩。不如另寻他处。”
  他说得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后勤官的活儿我干不了,也干得不痛快,上下都看我不顺眼,我准备跳槽了。
  他当初怀揣着统帅大军的梦想而来,如今却深陷账册物资的泥潭,与他想象中的建功立业相去甚远,更是将不擅庶务的缺点暴露无遗,这让他倍感挫败和屈辱。
  刘昭闻言,心中了然。韩信这是典型的水土不服,他是大战略家,被困在琐碎的粮草账目里,如同蛟龙陷于浅滩,怎能不憋闷?历史上萧何月下追韩信,正是因此。
  她没有立刻出言挽留,而是亲自斟了一杯热汤,推到韩信面前,语气平和。
  “韩卿之才,如锥处囊中,让你屈就于治粟都尉之位,确是委屈了,也怪孤当初思虑不周,未能人尽其才。”
  这话一出,韩信紧绷的脸色稍缓。他能感受到刘昭话语中的真诚,而非敷衍的客套。
  刘昭继续道,抬眼看向他:“孤且问你,你若离去,欲往何方?天下诸侯,谁人可识你韩信之才?项羽刚愎自用,不用君谋。田荣、彭越等辈,不过割据一方,岂是明主?莫非韩卿欲终老于山林,空负这一身兵家绝学?”
  这几个问题,如同重锤,敲在韩信心上。他之所以犹豫未走,正是因为这天下,似乎确实没有比汉王更好的选择,而唯一能看到他些许才能并给予他机会的,正是眼前的太子。
  优秀的打工人与优秀的老板是两回事,人的第一桶金非常重要,其次是人脉,韩信位高权重时的人缘都不好,更别说现在未起势时。
  他能那么快扫平天下,是刘邦给他一个近乎真空的政治环境,他不需要玩任何心眼,所有人为他扫清琐碎事。开国后他要自己面对,真实世界就变得如此残酷。
  毕竟其他将军打仗时,很大一部分都是既要与文臣周旋,又要与帝王小心翼翼相处,就这都是不求诸公助我,但求诸公勿拖后腿。
  见韩信沉默,刘昭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韩卿,你的舞台不在这案牍之间,而在那沙场之上,孤深知你胸有百万甲兵,腹藏吞吐天地之志!岂能因一时之困顿,便轻言去就?”
  她停顿了一下,掷地有声地许下诺言:“今日,就在此刻,孤便去面见父王,力荐你为大将,统帅三军,挥师东向!若父王不允……”
  刘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直视韩信,一字一句道:“孤便以这太子之位为你担保!若不能使你才尽其用,孤这太子,做着也无甚意味!”
  “殿下!”韩信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动容。以太子之位为担保!这是何等沉重的承诺!古往今来,哪位君主,哪位储君,曾对一位寸功未立,甚至屡遭非议的臣子许下过如此重诺?
  他心中的委屈、愤懑、去意,在这一刻,被这如山般的信任和知遇之恩冲击得七零八落。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咽,几乎不能言语。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后退一步,对着刘昭深深一揖到底,
  “信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信重!殿下以国士待信,信必以国士报之!从今往后,信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韩卿请起。”刘昭上前扶起他,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有卿此言,孤心甚慰。你回去静候佳音,我这便去见父王!”
  韩信的身影离开,周緤紧皱的眉头还是不展,他冷哼一声,“殿下为巴蜀盐铁、农工之事奔忙月余,鞍马劳顿,回南郑后连口热茶都未曾歇息,他便如此不识趣,径自来寻,言语间还尽是抱怨去意!当真毫无眼色!”
  他话虽不多,但字字都透着对刘昭的心疼和对韩信的不满。在他看来,太子殿下千金之躯,劳心劳力,韩信身为臣下,不思体恤,反而因自身那点委屈前来烦扰,甚至需要殿下以太子之位作保安抚,实在是不知轻重,不堪大用!
  青禾也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走了进来,恰好听到周緤的话。她将茶点放在刘昭案前,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赞同,接口道:
  “周将军所言极是。”青禾声音清冷,很是细腻,“韩都尉或许确有才干,但为人处世,未免太过自我。殿下为他,已在朝中承受诸多非议,他非但不思为殿下分忧,反因职位不合心意便欲一走了之,岂是忠臣所为?如今更要劳动殿下即刻去为他争那大将之位……”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担忧:“殿下,大将之位非同小可,牵涉甚广。诸位将军皆战功赫赫,骤然擢升一外来降将,恐引军中哗然。您又以太子之位为其作保,若大王不允,或韩信将来不堪大任,岂不有损殿下威信?”
  周緤重重抱拳:“末将亦同此忧!还请殿下三思!”
  刘昭端起温热的茶盏,此时已是五月,天气也热起来了,她喝了一口,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周将军,青禾,你们的心意,孤明白。”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位忠心耿耿的身边人,“然而,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性,亦需待以非常之礼。韩信,便是这非常之人。”
  刘昭笑着继续道:“至于辛劳,欲得明珠,岂惜弯腰?欲求良将,何妨三顾?今日孤许他以重诺,固然有风险,但若能换来一位能助父王定鼎天下的无双国士,这点辛苦和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她看向殿外,目光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了未来的金戈铁马:“我等所谋,非一时之安逸,乃是万世之基业。欲成大事,必要有容人之量,更要有识人之明,用人之胆。韩信,值得孤赌这一把。”
  周緤看着她,对太子的胆色心悦诚服。
  第69章 还定三秦(九) 是她巴地比不过蜀地那……
  宫殿内, 刘邦正与萧何商议粮秣转运之事,听闻太子求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哦?昭刚从巴蜀回来,不在府中休息, 急着见寡人何事?”
  萧何抚须道:“太子殿下此行巴蜀, 盐业革新大获成功, 民心归附, 农工并举, 所展现的才具实非常人可及。此刻匆匆求见, 必有要事。”
  刘邦点头, 示意宣刘昭进殿。
  刘昭步入殿中, 行礼后并未迂回,直接切入主题:“父王,儿臣归来,特为一人请命。”
  “何人值得你如此郑重?”刘邦问道。
  “治粟都尉, 韩信。”
  刘邦闻言,眉头皱了一下,语气也淡了几分:“韩信?便是那个在你举荐下担任治粟都尉, 却屡出纰漏,引得众臣多次向寡人抱怨的韩信?昭儿, 你举荐之人,似乎并非理政之才。”
  一旁的萧何也微微颔首, 显然对韩信的能力评价不高。
  刘昭神色不变, 坦然应对:“父王明鉴,韩信确非理政之才。让他管理粮草账目,如同让千里马拉磨,非但其才不显, 反而处处别扭。”
  “哦?那你今日为他请命,是为何职?”
  刘昭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声音清朗响彻殿宇:“儿臣恳请父王,拜韩信为大将,授以兵符,令其统帅三军,挥师东进!”
  “胡闹!”刘邦尚未开口,殿内曹参已忍不住低喝出声。他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让一个年纪轻轻,寸功未立、且来自楚营的降将一步登天,凌驾于所有浴血奋战的将领之上?这简直是儿戏!
  刘邦看了看曹参与萧何,“二位且退下,今日之事,不许往外提。”
  待人走后,殿内仅他们父女二人,刘邦叹了一口气,“昭!大将之位,关乎生死,岂可儿戏?诸将随寡人出生入死,方有今日,韩信有何功绩,能当此重任?你可知军中若因此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刘昭早已预料,她上前一步,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决绝:
  “父王!儿臣深知此举惊世骇俗。然,韩信之才,不在琐碎政务,而在排兵布阵,统帅千军!其胸中韬略,堪称国士无双!寻常战将,或可攻城略地,然能助父王定鼎天下者,非韩信不可!”
  她语气掷地有声:“儿臣愿以太子之位担保!若韩信不堪大任,致使我军败绩,儿臣请辞太子之位,甘受任何处置!”
  刘邦看着女儿,他想起刘昭一路以来,从未错漏,从不冒险,今肯如此担保,必是有依仗。
  “你有如此把握?”
  “确有如此把握!”
  刘邦点点头,他本来也在招大将军,求贤令挂出去,没找到惊才绝艳之人,既然刘昭这么看好这韩信,用一用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