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可他转念一想,突然震惊于自己如此娴熟。
  糟糕,这副躯体已经被竹林惯得无法无天了。
  黑泽尴尬地放下纸杯,斟酌地指了指柜台道:“要不要来点儿甜品?”
  “啊?你要吃吗?”竹林的嘴角总算松懈了一半,微微笑起来道,“你要吃的话就点吧,抱歉啊,我不知道你今天要吃甜品。”
  为什么要道歉?
  黑泽的王子病开始闹腾,他压抑着不如意说:“我是想问你吃不吃,你吃的话我就点。”
  竹林眨眨眼,神色中又浮现出和昨晚一样的费解:“是因为我昨晚的话吗?你不用介意,本来约您出来就是想道歉的,我不吃甜品,您随意点自己爱吃的吧。”
  以前,竹林经常非敬语态和敬语态混用,显得两人十分亲近。但今天,黑泽还以为回到了竹林是实习生的时候,他一脑门官司,耳朵里全都是最不想听到的敬语。
  只要竹林开口说话,黑泽就变得无比烦躁。
  “怎么了?”黑泽先生还在嘴硬——让我们感谢还在嘴硬送来的飞机,“昨晚没什么的,抱歉,是我太不关心你了,我……”
  “我打断一下,”竹林皱着眉,连嘴角弧度都跟昨晚如出一辙,“您似乎认为昨晚是我的酒后发言,但酒精只是给了我说出口的勇气,并不会影响我说出口的内容。”
  黑泽觉得竹林需要一次生气,而自己也需要一个将朋友关系转变为暧昧关系的契机。无疑,在他的情场经验里,现在就是最完美的转折点。
  于是,黑泽耐心地等,用他一贯等待伴侣冷静下来的姿态,温和而包容地坐在星什么克的高脚椅上。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
  这几天富士山都藏在云层中,像一场支离破碎的幻境。静冈县所有对准富士山山峰的实时摄像头都没有找到富士山的影子,好似乎谁都没办法捕捉,好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连暗恋也一样。
  它是没有第二个人证实的游戏,只要竹林不说,这注定是一场薛定谔式的骗局。
  通常,只有两种情况需要将暗恋说出口。
  一种是熟透了该摘了,一种是熟烂了该扔了。
  竹林从论文中抬起头,用一种真正体验过什么是细水长流的,温柔而无奈的表情说:“晴信,你想在工作之前听,还是工作结束后听?”
  黑泽大手一挥:“该生气的时候别憋着。”
  竹林又笑了。
  他有点悲哀于自己要在这种情形下说出口,又更悲哀于都这样了黑泽还是没发现。
  男人合上笔记本,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色很没有意思。他在外面闯荡了五六年,而眼前就是奶奶想让他体验的世界。
  在德国,竹林留下了很多专属回忆。这些回忆无疑精彩纷呈,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交流学术,站在科研前线为人类这个群体做贡献。
  但现在,在这些回忆还没有褪色之前,自己又被名为黑泽晴信的乌云遮住视野。
  我要如何对自己不失望?
  “我喜欢你。”竹林说。
  黑泽昨晚预设了这道心理防线,因此在听到告白时称得上镇定自若。他才刚刚发现自己喜欢竹林,因此表白还是来得太过仓促。当下最好的话并不是“我也喜欢你”,而是“我想跟你试一试”。
  他正要说出口,竹林又接着说:“十年。”
  两个音节,足以摧毁黑泽晴信所相信的一切。
  第71章 纸船
  黑泽晴信的脑袋一片空白。
  “你说什……”
  “我说我喜欢你,”竹林大介笑道,“喜欢了整整十年。”
  他没有给黑泽说话的机会,倒不如说黑泽说什么做什么对他而言都不重要。这段感情的沉重令黑泽措手不及,但更措手不及的是黑泽难以想象竹林是在什么心情下说这话的。
  十年是什么概念?
  是竹林二十五岁刚刚入职,是自己不停换男女朋友还跟竹林炫耀,是在发表结婚宣言大喝特喝后再也没去过九州。
  每一个瞬间,竹林都在喜欢他。
  ——“你这种正直的人,最容易被花心的人骗了。”
  “我其实不怎么正直,”竹林说,“我以前觉得,你的事情很多只有我知道,所以我并不需要让你喜欢上我,或者让我们进入有别于朋友的关系。”
  ——“竹林,你不找对象吗?”
  “但是你总问,问我为什么不找对象,每当你问起来,我就觉得很讽刺。周围来来去去,为什么你就看不到我呢?其实我还蛮……蛮……怎么说?唉,我还蛮难过的。”
  ——“如果能实现的话,或许早该实现了。”
  “你就是这样的人,黑泽先生,碰到你想要的人事物,你总会努力争取。为了项目落地你愿意选择跑遍全国的岗位,为了某一任男女朋友你愿意马上就申请海外出差,为了成家立业你又干脆放弃跑遍全国的业务,转而进入真正的一线研发岗。”
  “所以你不是做不到,”竹林手握成拳,一字一句说出这些年来最残酷的真相,“你只是纯粹地,从来没有朝我走向过一步,你就没看过我。”
  ——“好在哪里?”
  ——“好在他一下子就能了解我。”
  “宋他看一眼就知道我喜欢你,你却十年都不曾关注过我看你是什么样子。”
  “黑泽晴信先生,昨晚的话我一直都想问你,但我好像又十分有自知之明,”竹林最后笑着告别道,“你不用道歉,是我在喜欢你,所以你不用道歉。”
  人生海海情如浪潮。暗恋不过是其中一只没有目的的纸船。
  它走着走着就会浸水,就会失去作为船的意义。
  它会在平凡的某一天,平凡地吃着饭看着书的时候,在点点滴滴的时间里独自沉没。
  所以就到这里吧。
  就在这个不需要互相道歉的时候说再见。
  “您需要吃甜品吗?”最后的最后,竹林仍然在给黑泽找台阶下,“吃点甜的,等下就要开会了。”
  今天的小会,竹林告假,将资料发给宋百川就下班了。黑泽一个人坐在高脚椅上,几次没跟上中岛的提问。
  他无法工作。巨大的狂喜与恐慌笼罩着他,他不知道做什么才能不辜负竹林的十年。隔天他尝试联系竹林,出乎意料的是竹林压根没有躲他。
  两人在公司见面。午休时黑泽将竹林叫到休息室,亲眼看见竹林嘴唇上刚喝过咖啡的光泽。周末的时候竹林会跟朋友去登山,因此脸晒黑了一些,没有宋百川那么白——宋那孙子,白得跟天生透明度不超过百分之五十似地。
  现在所有幸福的人在黑泽眼里都是孙子,脑研二组是孙子二组。
  黑泽强迫自己思考正事:“我们……要不要试试?”
  竹林逆着光,汗毛在光线下摇摆着,为他包裹出一层金色的绒边。
  “试什么?”他问。
  “我也喜欢你,”黑泽正色道,“确实比不上你付出的十年,但我可以努力赶上你喜欢我的程度。”
  竹林挠挠头,很感激地笑了起来:“嗯……谢谢,但你不用有负担。”
  他想了想说:“我告白不是因为想用这十年跟你换几个月在一起的时间。”
  这买卖太亏,还不如做朋友呢。
  黑泽一听,对此暴言十分不满,忍不住提高音量道:“你怎么就确定我们只能在一起几个月?”
  基于大数据,竹林对黑泽的信心十分不解。他说出这些年观测的结果:“我能比以前那些人更久吗?我甚至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如果是的话,哪还有用得着费力喜欢你十年?”
  一起吃屋台料理的时候,我很年轻,更符合你找男友的标准。
  在九州我们隔得那么近,近到连你瞳孔里的光都能看清。
  那光朦朦胧胧照耀着很多人,唯独没有照耀过我。
  “我不觉得自己有和你在一起很久的本事,”竹林说,“也不想用几个月的时间来毁坏我和你的十年。”
  那你为什么要表白?
  黑泽怒火中烧:“臭小子,你表白的意义是?”
  “意义是让你安心,”竹林善解人意又略显苦恼地说,“我没想到你会说喜欢我,我的本意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哈啊?”黑泽差点没站稳。
  竹林整理了衣领,率先走出休息室道:“就是这样,谢谢你和我聊这些。”
  甚至还愿意抽空喜欢一下我。
  以黑泽的性格,此事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能常年受欢迎不是没有原因的,并非坐以待毙之流。像这种在工作场合惹麻烦的事他一定不会干,但只要下班,甜品鲜花专车接送,周末必定孔雀开屏。
  竹林从不拒绝,就像他们是朋友时那样。
  跳出暗恋编织的美颜滤镜,黑泽又回到了竹林还是实习生时的花孔雀时期。
  这些事究竟跟以前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