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其实她大可以扭头就走,但她还在听着。
  这句话结束之后,按常理本该继续否认‘也从来没有怨怪过’,但是秦薄荷却没有说。他知道秦妍之所以没有离去,就是在等着这句话。
  不怨怪。
  但是他说不出口。
  换以前是可以的,能借到钱他什么谎不能说?但因为现在,那眼神钻透人心似的看过来,秦薄荷知道,她要真话。
  而他也像秦妍看着自己那样,看着秦妍,目光倔强,苦涩,委屈。还有疏离和负罪感。
  负罪感的来源,过去是罪人,现在是石宴。但同样,怨怪的来源亦是。
  “秦薄荷,”石宴想要护过来,但秦薄荷却阻止了。
  他低下头,“既然您现在也不想谈,那静一静也好……石院长,”他还是有些担忧,但这个时候也不方便说什么,“我们家的私事,抱歉牵连到您了。”
  “不用担心我,”石宴看向秦妍,却问秦薄荷,“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该发觉忽然气氛转变是与自己有关——秦妍那一巴掌打开的本就是石宴的手,看过来的目光极其警惕,甚至带有不加掩饰的厌恶和痛恨。
  到底是什么样的旧事,能让除了商务往来之外就再毫无关联的人兀地冒出恨意?
  虽不知细节,且莫名其妙。但想必自己与之脱不开关系。
  他说:“秦小姐。”
  秦妍看着他,依旧是厌恶,忽然凄凄地冷笑一声,“我不知道您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但至少那时候您完全没必要说谎。还有你,”她对秦薄荷说,“你其实也不需要骗我,说什么不熟不了解。我也不会吃了你。我再怎么无法忍受,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你的自由。以前的事既早早就明白它无论如何都‘理不清’,那‘剪得断’还是能做到的。你来找我,本是为了钱。我给你钱,并不是为了你。不需要还钱,不需要再联系。各自好好生活吧,也不必知会我什么,若手术一切顺利,樱柠自会和我说。”
  石宴说:“我不知道你到底误会了什么,但我和秦薄荷之间无论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对于你并没有分享或悉数告知的义务。”
  “他用不着你来替他出头。”
  “没错,所以我才这么说。因为你冒犯的是我。”
  他其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说话直白,是对外一贯的处事方式。
  石宴说:“我一向厌倦无由来的指责与说教,既然现在没有能力将一切都给我解释清楚,就不要以情绪宣泄来主导对话内容。”
  秦妍到底是个成年人,石宴确实因一无所知而莫名受到牵连。她点了点头,虽然管不住表情,但还是,“抱歉,石院长。”
  石宴没有说谅解或不谅解,而是在她离去后,关上门,他也没有和默不作声的秦薄荷说话,而是看向李樱柠。
  她已经缓过来了,和石宴怔怔地对望着,聪颖敏锐的本性让她一下子就接收到了信息。面对这份无声的询问,她先示意一般地看向秦薄荷,再又对着石宴轻轻地摇了摇头。
  石宴也同样接收到了她传达的答案。
  “在这里照顾她,”他知道秦薄荷现在并不需要嘘寒问暖,安静和留出处理情绪的时间是最优选。“我会回去休息。”
  却没想到秦薄荷伸手,似乎是要拉他一下,却很快收了回去。石宴注意到了,就像他刚来的时候,他想去触碰秦薄荷,对方却瑟缩地躲开一样。
  秦薄荷:“先不要回去,你在医院检查一下。”
  石宴:“嗯,知道了。”
  相处这不长不短的时间,石宴差不多能摸透彻。
  秦薄荷是自尊心很强的人。
  他可以示弱,可以主动依赖,可以提出要求。
  却不愿被动地,非自身意愿地去接受他人强塞来的一切。无论好意还是恶意。
  如必要,秦薄荷愿意的时候,觉得合适的时候,真正信任的时候。
  想说什么,会主动去诉说的。
  “我会和你解释的,除此之外,”秦薄荷没有挽留,他看着石宴,“我还有别的话想和你说。”
  风平浪静的表情下不知藏了多不堪言的秘密。见石宴没有回答,他露出一个笑。
  “就,耐心等等我。”
  可以吗?
  第30章 这就是对你的告白。
  这个情况,李樱柠自然不会再给秦薄荷添堵。她没有再提放弃治疗的事,而是约了个时间好好谈。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她说,“哥,我能和石院长单独谈谈吗。”
  秦薄荷想也不想就说,“当然可以,只要他有时间。”
  “你怎么知道?”
  “啊?”秦薄荷脑袋钝钝,“我……”
  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说石宴就是这样的人吧。
  按以前,她会识趣闭嘴的,但还是问了,“真不喜欢?”
  秦薄荷叹了口气,“你不可以告诉他哈,”他看向别处,“还是有点喜欢的。”
  其实也不用废话这么多,都往家里带了当然有好感。人家一出来就跑过去担忧,对秦薄荷这个冷情秉性来推测,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病房很舒适,心结已解开,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秦薄荷将那张卡交给李樱柠,那本来就是秦妍给她的。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会儿天,聊到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后,秦薄荷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不过他满脑子想的不是李樱柠,而是石宴。
  秦薄荷一出病房就察觉到了,护士站有人偷偷盯他,表情既兴奋又迷惑。
  当然他不知道自己的照片早就在医院内网通的水群里传疯了,从走廊到大厅再出去,收获了不少目光。
  他漂亮嘛,走路上被盯是常有的事,秦薄荷早习惯了,也没多想。
  石宴的司机早早将停在他公寓楼下的车开回来了,停在个蛮隐蔽的地方等着接人。
  去石宴家之前没忘要带吃的回去,有司机真的很爽,秦薄荷满城觅食,而且发现石宴入了很多大小商圈的会,车牌含金量很高,走特殊通道开进去极其方便。他买了粥,买了甜点。
  等司机载着秦薄荷和那堆汤汤水水回来,也快晚上十二点了。还是那个令人咂舌的牛逼公寓。
  社区是按照别墅尺度进行规划设计的,在寸土寸金的淮堰大道边上,居高临下可目睹凰洲江北一片外滩风光。这一次不是从地库,而是地面上走的,因为司机似乎还要替他领导去办别的事。
  秦薄荷近距离地感受了一下社区环境,淡淡的恨意涌出来又消下去。
  可恶,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小时候惨点就惨点呗。
  一推门,石宴在打电话。
  就站在落体窗前,甚至衣服还没有换下。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和线条冷峻的侧脸。打电话的神情很认真,果然就算老实回家了也得工作。
  他看到秦薄荷来,也没有避讳,而是将对话收尾:“我知道了。会面的安排请你费心,我理解,会安照相应的规格的礼待。只是先不要同我母亲提起。”
  秦薄荷准备放下手里的保温袋,结果发现桌子上居然有饭。似乎是石宴做好的餐点。
  ……有白人饭的强烈既视感,但看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奶油汤,肋排,配着白灼西兰花溏心蛋和圣女果,主食是面包片,被黄油煎得脆脆香香,还有双人份的培根土豆泥,用奶酪好好地烤封起来。台面上还放着两罐杏仁汽水,挂着冰霜和融化下来的水雾,旁边还有个小冰桶,载满了透明的冰球球。
  “……”石宴他要干什么,有什么人来要吗隆重到亲自下厨招待。
  秦薄荷迷惑地指一指食物,石宴点点头。似乎是让他直接先吃的意思。
  秦薄荷更迷惑了。
  电话另一边也接收到了谈话结束的暗示,石宴嗯了一声,“那就辛苦你了,秦小姐。”说罢挂了电话,走了过来。
  秦薄荷也不意外,“都这样了还能合作下去,事业型的人真是可怕。”
  他有点愁买回来的汤水怎么办,石宴却极其自然地接过去,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打开冰箱存放进去。
  “说是事业型,不如说是一码事归一码事。也不是很剧烈的冲突。”
  “啊,”秦薄荷听他这个语气,“你好多啦?”
  石宴:“我退烧了。”
  秦薄荷:“噢。”
  感觉跑来特地说‘我退烧了’的时候,虽然语气淡淡,但颇有一种邀功的感觉,不知道在炫耀什么。
  秦薄荷还没坐下,就见他去拿自己昨天放在水案边上的药品,神经猛地紧绷。整个人瞬间如同猫看到身后的黄瓜,跳起来,“你今天不能再吃药了!!!”
  石宴这辈子都没见过秦薄荷如此激动,甚至于肩膀弹颤了一下,愕然道,“什么?为什么。”
  这都是秦薄荷昨天给他买的药,虽然退烧的效果见仁见智,但确实睡得很沉很好。石宴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后浑身神清气爽。喉咙也没有之前硬挨那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