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止我一个啊,”男人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我的几个朋友都跑去宴会厅那边跳舞了,我想过来找人喝点,结果根本没人。”
  他语气有些抱怨似的失落。
  邵琅开始感觉有些奇怪了,他刚才路过宴会厅,那地方连灯都没开,黑得要命。
  在大家都闭门不出的情况下,什么人能有这种闲情逸致,还要出门玩乐?
  这男人跟他朋友都是些什么神人?
  家里人都不管的么?
  “你是哪家的?”邵琅换了个问法,试图探听对方的身份背景。能上这艘船的,非富即贵,多半都有些来历。
  “什么哪家的,你这话真奇怪,”男人反倒这么说。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邵琅一番,视线尤其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态度热络:“不说那些了。相逢即是有缘,我看我们挺投缘的。你叫什么名字?不如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我叫李东福,你……”
  “你不认识我?”
  邵琅打断了男人,语气奇异。
  他并非自负到认为所有人都该认识自己,但邵建明刚刚在船上举办了规模盛大的认亲晚宴,高调宣布了池元聿的身份,这艘船上的人不该认不出他和池元聿的脸。
  “现在这不就认识了嘛。”
  李东福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点暧昧的意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就想要搭在邵琅的肩膀上,一副标准的搭讪模样。
  “我看你一个人也挺……”
  他的话语和动作同时戛然而止。
  因为另一只大手,精准而冷酷地在中途扣住了他即将碰到邵琅的那只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李东福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一时间忍不住痛呼出声。
  “当着我的面,”池元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邵琅身侧笑着,眼中却不带笑意,“就这么搭讪我的人……当我是死的吗?”
  李东福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注意到阴影里走出来的池元聿。
  他的视线对上池元聿的脸,原本那点微醺般的迷蒙和搭讪的热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池元聿放开手,他就迅速将手收了回来,身体甚至因为后撤的动作而踉跄了一下,差点从高脚凳上摔下来。
  “我、我……我突然想起来!”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根本不敢再与池元聿对视,甚至也不敢再看邵琅,只是慌乱地四处瞟着,“我朋友……我朋友刚才有喊我!对,喊我!我得过去了!先、先走了!”
  邵琅没有去拦,看着对方几乎连滚带爬地逃离,将目光投向池元聿。
  “怎么回事?”他直接问。
  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那个自称“李东福”的男人大有问题。不仅对船上刚刚发生的大事和焦点人物一无所知,在看到池元聿时的震惊跟恐惧更是莫名其妙,池元聿再怎么凶神恶煞,也不至于一照面就把人吓得要逃跑吧?
  有了前两个世界的经历,邵琅现在依旧觉得池元聿的人类身份存疑,直觉告诉他,池元聿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池元聿抬高双手,做出了类似投降的姿势,“他自己吓跑了,难道这也要怪我吗?”
  “那他为什么要跑?”
  “他不跑,难道等着我请他喝一杯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不过,一个连‘现在’是哪年哪月都搞不清的孤魂野鬼,恐怕也喝不了活人的酒了。”
  “孤魂野鬼”?“活人”?
  邵琅不认为这是夸张的比喻。
  池元聿在装模作样,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说。
  怎么办,要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吗?
  “……”
  可以是可以,但是肯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邵琅不用问都能想象得出池元聿会提些什么样的要求。
  “他很奇怪。”
  他冷静地陈述,把那作为下下策。
  “是很奇怪,”池元聿哼笑一笑,侧倚着吧台,“他看你的眼神,都快要把你吃了。”
  按池元聿一贯的德性,邵琅本该把这理解为某种旖旎的暗示。可不知为何,此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却是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他沉默了一瞬,而池元聿又道:“觉得奇怪的话,怎么不把人拦下来?”
  “……没必要。”邵琅道。
  看男人怕池元聿怕成那个样子,他不认为对方会老实交代,拉扯也是浪费时间。
  邵琅一边想着,一边信手拿起了台面上的空酒瓶。瓶身轻得不合常理,他下意识翻转瓶口——瓶口内侧竟积着一层均匀的灰。
  ……哈?
  邵琅顿感荒谬,再一看那个被留下来的酒杯,见里头也是空的,不仅如此,还蒙着一层灰霭,没有玻璃应有的澄澈通透,像是在这里放置了许久。
  可他刚才分明看见李东福拿着酒杯喝了一口,还对着他晃了晃,那对方刚才喝的是什么?空气吗?
  要么是船上的服务人员疏忽大意,将这些不知从哪里角落挖出来的老东西遗落在这里,李东福昏头了直接用上了,要么就是李东福特意找来这些东西当道具,给邵琅演了一出。
  ……不是,他图啥啊?
  邵琅尚未理清头绪,便觉手被人拉住。
  池元聿牵着他,用手帕仔细地帮他擦干净了指尖。
  “说了不要随便乱摸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脏。”
  池元聿的动作太自然了,让邵琅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擦完了才迟钝地收回手。
  他的思维因此停滞了一瞬,莫名觉出一点微妙的熟悉感,连自己刚才想到哪儿都忘了。
  “……你早就看出来了吗?”
  半响,他问。
  池元聿将给邵琅擦过手的手帕随意塞回口袋里,说:“我以为你是想看看对方在玩什么把戏。”
  “那你觉得这是什么把戏?”
  邵琅又问。
  “很明显,”池元聿不爽地嗤了一声,目光扫过那积灰的瓶口,又落回邵琅脸上,“他在勾引你。”
  邵琅彻底放弃跟这人沟通了,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房。等到第二天一早,他立刻派人去查“李东福”的资料。
  不久后,工作人员去而复返,战战兢兢地表示,船上查无此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可能是这名字错了。
  但就算拿过登船名单亲自对比照片,也没能找到昨晚的那个男人。
  那位工作人员一直拘谨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脸上混合着不安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最后忍不住出声道:“……请问您是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呢?”
  “我昨晚在船上遇到他,现在想找他说点事情。”
  邵琅说完,注意到对方的脸色明显变了。
  “……少爷,”工作人员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犹豫,“您确定是这个名字吗?会不会是听错了,或者哪位客人和您开了玩笑?”
  “他确实自称李东福。”邵琅说,“船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拿出手机。
  “您……您稍等……我查一下。”
  他低头操作手机,动作有些迟缓,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的动作停住,将手机递过来:“您看这……”
  邵琅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网友们讨论着二十多年前“璀璨明珠号”遇难的帖子。
  有人上传了一张老报纸的扫描件,泛黄的版面上,标题醒目——‘璀璨明珠号’倾覆:远东船王李世昌悲痛欲绝,独子确认遇难。
  报道详细记述了那场震惊世界的海难,作为当时远东地区最豪华的邮轮,“璀璨明珠号”由船业大亨李世昌倾注毕生心血打造。
  为祈求航行平安,李世昌曾花重金购得一颗传说中具有神力的“海神珠”,据称这颗稀世珍宝能够平息风浪、庇佑航船,他将其镶嵌在宴会厅最显眼的位置,作为镇船之宝。
  可“璀璨明珠号”之后的下场世人皆知,那颗价值千金的宝珠可能也已经随着这艘邮轮永远沉没在海底,说起来还十分讽刺。
  而他的独子李东福当时就在船上,至今没能找到遗体。
  报纸底下附有一张照片,正是邵琅昨晚在酒吧遇到的那个男人,照片里的他穿着同样款式的西装,神情略显青涩,但五官清晰可辨。
  面对愈发不安的工作人员,邵琅说:“……那应当是我听错了。”
  他表现出放弃找寻的模样,那工作人员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哎哟,少爷,您可真是……吓死我了。”他抬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哈哈,肯定是误会,误会。”
  “……嗯,下次我会听仔细的。”邵琅顺着他的话说道,挥了挥手,“你先去忙吧,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