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舒畅调直椅背坐起来,把手穿进外套袖子里。
  白业示意他手边的车载杯座:“奶茶,不过可能有点凉了。”
  舒畅还懵着,说话难以斟酌词句,怎么想就怎么问了:“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去买的?我就一个人在车里睡?”
  白业笑笑,好像不在意车里放没放什么贵重物品,只是表示自己还是留意了舒畅的人身安全:“我给你开窗了,睡得还好吗。”
  舒畅终于缓缓清醒,闷闷嗯了一声。
  天色缓缓暗下来,逐渐有了夜晚的感觉。
  本地人下班休息的时间早到令人羡慕,作息是名副其实的松弛——包括店铺馆子,因此这里并不是一座夜生活丰富的城市,入夜后街道不再灯火通明,也鲜有人烟,只在少数玩乐的地方亮起团团霓虹。
  蒋秀一行人找的这个地方不是酒吧,更像一个非常小型的夜市,楼台上有驻唱表演,除了烧烤之外也供应酒水饮料。
  舒畅和白业找到地方时,蒋秀他们已经入座,舒畅二人反倒成了来迟的一方。
  舒畅躬身和蒋秀打招呼:“抱歉呀姐,来晚了一点。好久不见。”
  “不晚,怪我们临时换地方,害你刚才白跑一趟。”蒋秀笑着迎过来,大方地浅浅抱了舒畅一下,也向白业示意,“是好久不见了,我们小舒老师难预约得很,小白,谢谢你帮我把人接来,后面几天也辛苦你当我们的向导了。来,你们俩都坐吧,给你们介绍一下。”
  舒畅被引着和桌上人一一打过招呼,他其实不在意在座的男士们,无论这些人是哪个单位的重要领导,他在意的是那几位期望他拍出漂亮照片的女士们。
  反倒是有从军背景的白业,和受邀前来交流的领导们相谈来往,对答如流。
  舒畅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会是白业被排遣过来陪客,这个看上去长相冷硬的人,却有他觥筹间圆滑的一面。
  终于把嘴腾出来吃东西的时候,舒畅上半身朝白业那边偏了偏,趁着其他人小酌言欢,和白业低声玩笑:“你陪男人我陪女人,我们分工也是够明确的——那几个哥,我确实没话可以聊。”
  白业也无所谓舒畅的轻佻玩笑,眼见舒畅加完这桌所有女人的联系方式,给她们拍出一些满意照片,回敬说:“但你也确实把那几个姐哄开心了,舒老师。”
  舒畅哼笑两声不以为然,表示这是他的看家本事——
  蒋秀大概是喝得畅快开心,酒杯朝舒畅递过来。
  在舒畅展示他的“看家本事”之前,白业对蒋秀说:“他有点高反,最好还是别喝酒了。”
  “唷,那是不能喝。”蒋秀不勉强,关心道,“看你没事儿人似的,以为你没反应呢,怎么也不说。”
  白业客观地替舒畅做了那个扫兴的人,舒畅伸出去接酒杯的手就重新藏回外套袖子里。
  舒畅和白业必然不会是这席餐桌上受瞩目的人,本都是陪客。
  舒畅得以有更多时间和白业聊天:“晚上的氧气是不是会更稀薄一点?”
  “是,”白业敏锐问,“你比白天更不舒服吗?”
  舒畅索性也不隐瞒:“不知道是不是有点低烧。”
  白业没回答,站起来欠身对蒋秀说:“明天有行程,我和舒老师去周围转转,看有没有店还开着门,多备点氧气罐,酒店卖得太贵了。”
  得到应允后,白业拍拍舒畅肩膀。
  带舒畅远离吵闹席间,白业说:“附近有个24小时氧吧。舒畅,你现在需要一点氧气。”
  第4章 酒兴
  舒畅这颗尚且平滑的大脑运转仍显缓慢。
  他迟缓理解了“氧吧”就是字面意义的氧吧,但还没来得及思考他需要的那“一点氧气”白业会怎样给他。
  以至于当他在白业的指挥下躺进氧舱的时候,还懵懂问:“所以这半小时我就……呼吸就行了是吗?”
  白业本逐渐习惯舒畅“工作模式”下左右逢源的样子,还未见他在不甚熟悉的事物上抓瞎,更少听他讲这种直愣到近乎傻气的话。
  舒畅躺着,白业迎着他略仰一些的视线,被逗笑说:“是,呼吸就行。这个氧疗挺舒服的,你抓紧睡会儿吧,睡醒之后人就会好很多了。”
  白业抚过舒畅的“舱门”,正要转身。
  舒畅拉了白业的手腕,转瞬松开,无意识皱眉问:“你要先回去吗?”
  舒畅圆钝的指甲擦过白业腕骨,白业微愣,不深究舒畅这瞬对陌生人的依赖源自于哪里,只当人身体不舒服时总会不自觉如此,就耐心说:“我等你结束,也不久。我现在是要去旁边买点东西。”
  “……好。”舒畅回神,反应过来白业去哪里做什么都不需要得到他的“批准”,是自己头疼迷糊了,有些僭越和失态,便对白业点点头,不再多问。
  歪着脑袋目送白业走出这间氧吧店面的大门,舒畅收回目光闭上眼。
  奇怪的是,在白业车里呼呼大睡时,他对白业曾中途离开去买过奶茶的事无知无觉,可现在他的身体同样亟待休息,睡意却怎样都无法酝酿。
  他只是强迫自己用眼皮盖上眼睛,混乱地数时间。
  直到耳旁隐约传来白业与店老板交谈的声音,他不睁眼也知道白业回来。
  再醒过来的时候,白业脚边放着两口袋氧气罐,正坐在舒畅这粒氧舱旁边,见舒畅睁眼,便提醒:“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舒畅身上的痛感缓解一些,头疼也轻了,付钱时,老板摇摇头。他跟在白业身后往回走,不太确定问:“我刚才是又睡着了吗?我第一次知道我这么容易睡着?”
  白业玩笑:“你也可能是醉了。”
  舒畅不认同:“我没喝酒啊。”
  白业摇头:“我说醉氧。很多在高原久待的人,一去到平原或植被丰富的地区就会因为醉氧而打瞌睡,你这个氧疗,可能也类似能让人犯困吧。”
  舒畅恍然:“哦……”
  离开三刻钟,重新回到席间。男士们似乎兴致愈发盎然,饮酒也是豪迈,看得白业忧虑皱眉,女士们倒很克制小心,见自家老公第一万次喝成应酬桌上的样子,无奈摇头。
  蒋秀只是小酌,她叹气说:“这些人就是这样,一喝酒就上头,越上头就越喝,本来开开心心喝两杯助兴谈天就差不多了,这下倒好,又开始比谁的嗓门大,吵得我耳朵疼,明天一早要是起不来,行程又得耽搁……这德行啊。”
  舒畅明白,蒋秀倒也不是真心在他面前埋怨她老公,哪怕她心里真不喜欢这些人酒桌上应酬的德行,在他和白业面前说这话,也不过是体面点罢了。
  舒畅全然不在意谁谁谁喝酒德行差,他只是为耽搁的行程感到遗憾。
  不过他想起白业的话,转述给蒋秀听,也宽慰自己:“没关系,来到高原,就是要把节奏慢下来。我们不赶行程,玩得轻松舒心就行,明天休息好再出发。”
  蒋秀笑笑,满意于舒畅的玲珑,又看白业提着两口袋氧气瓶,虽然不重,但也表示感谢:“小白也辛苦啦,去这么久,这个点还开着门的店肯定不好找吧。”
  那家氧吧的位置就在步行五分钟的地方,白业不拆穿,顺口附和:“是啊,所以今天干脆把东西买够,以备不时之需。”
  偷偷打了个盹的舒畅是这个善意谎言的直接受益人,他缩在白业身边,有种带薪摸鱼之感。
  酒桌上的各位领导总算留意到去而复返的舒畅和白业,有人借酒意调侃舒畅的摄影技术很讨女士们欢心,大着舌头劝舒畅喝酒,把舒畅离开前已经表明身体不适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换平时舒畅也就喝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舒畅想起方才白业替他婉拒蒋秀的那杯酒、想起白业特意带他到氧吧恢复精神,便不想辜负浪费这份好意,罕见地拒绝自己的客户:“哥,我今天刚到,有点儿高反,确实是不敢喝。”
  这人下意识流露不虞,白业顺势拿起酒瓶,替他斟酒,又给自己满上:“我陪您走一个。”
  敬酒间聊起军事,这些人注意力便不再放在舒畅身上。
  舒畅得以撑着下巴短暂走神发呆,看白业游刃有余,与人推杯换盏。
  白业一直在说话,有时是附和,有时是回答,舒畅听着他的声音,却觉得他安静。
  有人问白业:“你是秋季入伍?九月份这……你前两天刚退役吧?其实你都已经服役十二年,满三期了,再坚持留个四年争取四期,以后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语,这个时候退下来,是家里老婆孩子想让你回去吧?”
  白业说他没有成家。
  那些惊讶的声音与表情、那些“你在前方保家卫国后方也要有人支持”之类符合世俗常理的话,舒畅看过听过便过。
  但白业那瞬轻笑,饮空杯中酒不再斟上,并不落寞地说“成家实在耽误人,算了”——舒畅却记下这个画面,没用相机,只是用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