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郁兰和打断他的话,说:“你们镇上的医生跟我讲了,他建议我拿着你爸妈的诊断书去医院买一些利培酮片和氯丙嗪片,能起到一定的镇静作用。今天来不及了,我明天去买。”
  黄鹤望静了几秒,指甲抠进肉里,问:“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教书育人啊。”
  郁兰和笑得坦荡无邪,“你很优秀,不该是现在这样。有人帮你分担,这一年就只是一年,不会是循环往复,永无尽头的每一天。”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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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鹤望没说话。
  他没法说,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有什么从他心脏破土而出,然后从他身体的每个毛孔探头,长出新生脆嫩的绿芽,预备为这具摧枯拉朽的身体生长抽条,开花结果。
  郁兰和没有要黄鹤望有问就要答,什么都要一步一步来,慢慢的,总会好的。他想着,把切好的瘦肉放入油锅中,爆炒十几秒后又下蒜苔,香味勾得伫立在门边的人饥肠辘辘,黄鹤望退回门内,坐到床边,又抬起头,看向窗外专心炒菜的人,久久凝望着。
  一个小时后,饭菜都弄好了,郁兰和从角落拿出折叠桌展平,把菜放好,招呼黄鹤望他们出来吃饭。
  “平时都只有我一个人,就只有一个板凳,明天我再去买三个塑料板凳,到时候......”
  “不用。”黄鹤望端起碗,靠到石砌栏杆上,说,“这里地方狭窄,坐不下,站着刚好。而且他们也坐不住,就这样,别破费了。”
  “好吧。”
  郁兰和觉得自己是真的很困窘了。他只好尽量把桌子拖到自己面前,让黄鹤望和他爸妈能够有更多的活动空间。
  再没有话聊,黄鹤望饿得厉害,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他狼吞虎咽,只想用美味的饭菜把胃和食道都塞满,最好消化不完,晚上睡觉嘴里也能含着一口饭。
  他现在什么都不恨了,一顿正常的饭菜就能抚平他生命中的所有褶皱,他想要的东西都很简单,像个正常人,普通生活就够了。
  仅此而已。
  郁兰和吃不太下去,黄鹤望那种模样,看得他很难过。他吞下一口饭,喉咙里的酸涩就哽上来,让他不上不下,呛得流出一行无声的泪。
  一旁的小石和小秀也很爱吃,一开始还正常吃饭,吃到后面,两人为抢最后一块肉大打出手,黄鹤望没心思管他们,他还没饱,喝青菜汤也喝的津津有味。
  郁兰和见他俩越打越凶,起身想去劝架,刚站起来,桌子就被打架的两人掀翻了。
  郁兰和皱眉刚想说话,黄鹤望放下吃得干干净净的碗,一把将小石和小秀的碗抢了过来,毫不留情地把里面的剩菜剩饭倒到地上,冷声说:“吃。”
  “你……”
  郁兰和还没震惊完,小石和小秀互相推搡了对方一下,便跟狗似地趴在地上吃了起来。
  黄鹤望伸手将郁兰和拽过来,送进房间里:“你别管了,剩下的我来弄。”
  郁兰和怔了下,跨出房门,说:“他们是不正常,那你也不能用不正常的方式去惩罚他们呀。”
  “他们听不懂人话。”黄鹤望冷漠地瞥了郁兰和一眼,冷淡地说,“这算什么。”
  “……”
  不止小石和小秀不正常,黄鹤望在这样扭曲压抑的环境中,也开始变得奇怪了。郁兰和这么想着,也固执地站到黄鹤望前面去,说,“他们会听懂的,只要多点耐心,一遍听不懂就讲两遍,总会听懂的。你进去,我来跟他们说。”
  不让黄鹤望再歪理邪说,郁兰和蹲到小石和小秀面前,温声细语道,“今晚的饭菜好吃吗?”
  小秀对郁兰和始终有戒心,她盯着郁兰和不说话,小石接话道:“好吃。”
  “明天我再做给你们吃怎么样?”
  “嗯嗯嗯!”
  小石狂点头。
  “但是我有个条件。”
  郁兰和故意拖长声调,看小石和小秀的反应,确认他们在认真听,他才继续道,“吃饭要规矩,不能打架,不能大喊大叫,我们要一起努力,给黄鹤望打造一个良好的学习和生活环境,一切的一切,都以黄鹤望为中心,他最重要。我说的对不对?”
  “小望……”
  小秀呢喃着,点了点头,说,“小望重要。我知道,小望重要。”
  “这就对了。”
  看来也没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郁兰和欣慰地将地上的两人拉起来,说,“你们去洗手吧。这些不能再吃了,明早我再做给你们吃。”
  两人听话地去水龙头旁洗手,郁兰和拾起桌子,直起身正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凝视着自己的黄鹤望目光相接。他愣了下,笑着问:“怎么还站在这里?你也快去洗漱一下,然后去看看书,明天就要上课了。”
  “……我帮你收拾。”
  黄鹤望垂下眼,伸手拿来一旁的扫帚,扫去地上的垃圾,又跟着郁兰和站到水龙头前,郁兰和洗第一道碗,他洗第二道,然后控干水,放到不锈钢盆中。
  收拾干净,黄鹤望坐到书桌前,郁兰和去闲置的教室拿来一把椅子,跟黄鹤望一起挤着坐下。
  书桌不知道是哪年的老古董,棕黄色的木头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郁兰和用了四年的小风扇放在桌上,竟然也像九九新的稀罕物。
  黄鹤望翻着课本,一边复习过去的知识点,一边预习新的课时。郁兰和则在一旁写教案。
  桌子不是很大,他们的手肘总会碰在一起,郁兰和写得很专心,并没有在意,第一次触碰时,黄鹤望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可在偏头看见安静温和的人时,他不动声色地又放回了原位,一分不差地搭上去,贴着郁兰和那块粉白的皮肤,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安心。
  微弱的清风从小小的圆形风扇中送到两人额前,郁兰和不再需要为黄鹤望不肯读书而焦心,心里平静如水,黄鹤望死水一样的生活却被这阵微风吹得泛起波浪。
  他知道,风来了,太阳也来了。
  崭新的一天,也来了。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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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小石和小秀罕见地没有发病,睡得很熟。
  黄鹤望紧紧提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他刚打算闭眼睡觉,胃突然一阵阵抽痛,他用力抓紧腹部的肉,想要缓解疼痛,但这胃痛来势汹汹,让他很快就四肢无力,痛到意识模糊。
  不能……不能吵到郁兰和。
  黄鹤望惨白着脸,咬着牙不出声,僵硬地蜷着身子,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幅度,可他已经到了极限,他以为自己能掌控身体,实际剧痛的抖动已经无法控制。
  睡下床的郁兰和被吵醒,他下床穿上鞋,站起来踮着脚,拍了拍背对着他的人的肩,问:“黄鹤望,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黄鹤望不想再麻烦郁兰和,倔强地闭紧嘴巴,任由自己冷汗直冒,抖如筛糠。
  郁兰和急了,爬上楼梯,强硬地把黄鹤望扳正,借着手机的微光,看清了黄鹤望苍白扭曲的脸。
  “你这小孩!老师问话就要答啊!这时候逞什么强!”
  郁兰和拽着黄鹤望往外拉,“快下来,我送你去医院!”
  “……你明天要上课,不要折腾了。”
  黄鹤望往后退,“我没事,以前也经常疼,熬过去就好了,熬……”
  “你是中药吗?只有中药又苦又要一遍遍煎熬。黄鹤望,你是人,不是中药!别再跟我废话了,我是你老师,作为学生你就要听我的话,快下来!”
  郁兰和难得拿出了老师的架子,压着黄鹤望下了床,帮他换了衣服,穿好鞋,又蹲下身,“上来,老师背你下楼。”
  黄鹤望慢吞吞地趴到郁兰和背上,郁兰和也没多高,顶多一米七八,而且也瘦瘦的,看着也一点肉都没有,可贴在他背上,他竟然觉得比睡在床上还柔软暖和。
  漫天繁星,黄鹤望没抬头看,只靠在郁兰和肩膀上,看着他眼睛里奇形怪状,闪闪亮的瞳孔。他好像不是那么痛了,有心思主动聊起天来:“老师,你太年轻了,看起来不像老师。”
  “是吗?”郁兰和附和道,“我今年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不瞒你说,我也觉得自己不像老师,还是学生呢。”
  “才二十二啊。这样年轻。”
  黄鹤望叹息着问,“我能活到像你这样的二十二岁吗?”
  “当然可以,你这说的什么话?”
  郁兰和说完,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背着黄鹤望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内,风不凉快,却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冰冷。
  在这样美好的年纪,黄鹤望就已经开始思考死亡了。那么他到底在哪个时候,期待过好好活着?
  应该从来都没有过。
  郁兰和压下酸楚,继续说,“再多走一段路吧。太早放弃,对你自己不公平。黄鹤望,有老师呢。”
  “嗯。”
  黄鹤望噙着笑望着郁兰和的侧脸,紧紧环抱着他的脖颈,只当这是快要痛死前的走马灯,其他的他都不想记住,他的走马灯,只需要这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