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谟玺感觉怪异好笑,蓝珀这一套酷似美国境内最原始的难民团体,搞的蹩脚宗教仪式。可看他实在美丽,又是觉得这些小动作说不出的纯真可爱,白谟玺对脱俗的美貌素来心软几分,尤其对上蓝珀十分缺少招架之力。一片俏心肠,一团香玉温柔,柔惠且直,我见犹怜,蓝珀那极易受惊的样子还真像掉到兔子洞的艾丽斯。
  白谟玺心情大好就笑问他,如果我非要进去,你这样作法就能让自己的灵魂出窍,骑上独角兽,飞驰过天地间十二座山脉,越过龙栖息的大海,来到肉眼不可见的领域,与从时间迷雾中现身的当地的灵谈判不让我进吗?
  蓝珀便拿着一只超高瓦数的灯照过去,往白谟玺头上盖了三层加厚的消毒巾,发出八个音调间上扬或下滑时类似大闪蝶振翅的声音,接着采取现代化的措施,关上大门。吃了这一次闭门羹,白谟玺往后每逢他神叨的时候,便只赞叹他法力高强。蓝珀半开玩笑地说过一次,白家庄园里那些棕榈叶会变成骇人的手指,白谟玺遂随喜,命人一夜间全拔了去。
  今天又是如出一辙,蓝珀算出来今天是个无赖至极的大阴天,不利于行。可晚上的生意实在关键,稍稍谈不拢,苦心孤诣经营多年的大厦便轰然倒塌。白谟玺好说歹说,蓝珀纹丝不动,后果是八成生意黄了。
  白谟玺固然非常生气。可是父亲批评他,一个商人不是生来等别人喂饭吃的,像这样靠蓝珀吃饭,你只会感到无地自容。
  白谟玺倒不是让步投降,只因男人这时动了怒便落于下乘,耐着性子柔声道:“我知道我们可能有点误会,宝贝,我绝对没有介怀的意思。只是想关心你,今晚你都忙些什么了呢?”
  蓝珀剪指甲中:“洗澡。”
  “洗完澡了呢?”
  “只是洗澡,身上到处都很脏,所以洗了很多次。”
  “……你真的宁愿整晚泡在浴缸里,也不愿意来我这儿,只是和朋友们聊聊天。蓝,我为这么件小事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拜托你了。”
  蓝珀永远这样子轻轻慢慢:“你别这么动感情好不好?我现在脏得都要休克了。”
  白谟玺被他一点,也不想自己再如此无聊多话下去,道了晚安,挂掉电话。一个人在书房静坐一会,满心想着如何补天,描补晚上生意的大窟窿。
  一直枯坐到凌晨两点,此时于无声处听惊雷,私家侦探发来简讯。
  报告了蓝珀今夜的行踪,另附唐人街煲煲好后厨照片若干。
  白谟玺没好气到每个人都有点听出来了:“把那小子给我撵出美国,来的什么样就让他滚回去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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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马上倒悬双白狼
  项廷从深沉梦乡中醒来。
  这次他怀里没抱着枕头,窗棂那儿却留了一块方巾胸帕,就像灰姑娘落下的水晶鞋。
  他捡起来这东西,带给对街干洗店的大婶瞧。
  大婶一眼看破,古老的辫织说是。
  拿了老花镜来仔细瞧,领域展开。
  此乃先将8根、12根或者16根彩丝分成4组,编成扁平的辫带,然后回旋满缀于底布成花,接着按剪纸的轮廓由外向内盘绕刺绣,远比平绣更有立体感,你摸摸这手感,故名雕题镂身。
  项廷只关心这上头绣的什么?
  大婶又说,这一块的蚕丝挑绣要反面挑、正面看,玄妙不可言。
  项廷在灯下研判良久,那颜色自由不羁,那图案人神混同,真心来说,比较地四不像。
  看着像鸡又像鸟,说是龙又没角,跟老赵那句“飞鸡龙”倒是挺般配。
  其实,那里面承载过往所有的旧梦,此时却给不了项廷一个答案。
  项廷心里头被搞得七上八下,把手帕揣回胸前,回到煲煲好收拾东西,准备离职。
  赵师傅今天来得比谁都早,全体公鸡个个孵蛋似得在地上窝着,厨房里淡淡地荡着一股寂寂落落的空气。项廷看他欲言又止,自己便先开了口,无外乎感谢师傅照顾的话。
  项廷如今已经听得懂广东话了,可老赵不再说广东话。
  他的口音尤其滑稽:“小子,你的样子傻傻的,但是浑身上下透着那么一股劲,块头也不小。师傅本来想这把菜刀送给你,可你不是杀鸡的命,书还是要念的。”
  二话不说,老赵塞给他一个纸包,里面是美钞,正好五百块。老赵自掏腰包,把经理扣下的工钱如数给他了。
  “师傅,您就甭跟我这儿劳神了,我缺什么也不能缺钱啊。家里刚给汇了一笔巨款,真的,多得我都发愁。”项廷一笑,一边抬头说话,一边帮忙打下手,切鱿鱼,都是标准的麦穗纹。
  老赵看他不收,又说:“这是借的,你打个欠条,不要利息。”
  项廷仍然坚持:“真不用!您还是顾着您家千金吧,那病不能拖。尽快找个西医看看吧。美国这地界儿,没保险看病您又不是不知道。”
  老赵想起了女儿,脸色一灰:“我家哪个叫千金啊?唉,你说的也是,发不了大财的人这几个钱才要守着。你好好读书,将来肯定能挣大钱。我老赵今天胡乱算个八字在这里,‘飞鸡龙’,到时候看。”
  经理也特意提早上班,冲着轰人来的。不少女孩子心仪项廷,一直没有胆子进一步发展,所以男人们喝倒彩的时候,女生这里气氛一片低迷。老赵买了两瓶冰镇啤酒,两人也没空喝,一扭头被嘻嘻哈哈的服务生一口气吹掉了,最后项廷抱着一盆猪头肉就走了。
  项廷走出店门,把猪肉放在自行车的前筐里。美国人骑自行车是锻炼身体,哪像中国那样通勤,所以基本都是山地车类型,没筐,没座。这一辆车是项廷自己改装的,那个车筐就是个捆了铁丝装鱼的塑料桶。
  项廷骑出唐人街,那股子酱油味儿、烧腊味儿淡了,沿着第三大道往北蹬,穿过几个街区,眼前的景象便一点点变了样。破旧的消防梯不见了,涂满涂鸦的卷帘门不见了,挂着“本店不收支票”的杂货铺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门口站着穿制服门童的公寓楼,是擦得锃亮的黄铜把手和雕花玻璃,是从旋转门里进进出出、踩着高跟鞋咔咔作响的女人们。
  公园大道。
  他听人说过这条街,那是“美国的气派、豪华、慷慨与黄金帝国的威严”。北京最阔气的长安街也不过是宽敞些、规整些,1989年的中国还没有这样的地方。
  刚穿过六十街中心的花坛,红灯亮了。
  项廷一只脚撑在地上,和身边一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一起等着。
  从四十六街到九十六街,每个街口都立着两个巨大的方形花坛,郁金香开得正盛,一个方阵接着一个方阵,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街心的吊灯下悬着美国国旗,两两相对,像一百对张开的翅膀。
  绿灯亮了。
  前面就是第五大道和中央公园交口了。广场鲜花盛开,芳草如茵,十九世纪沿袭下来的双轮马车停在路边候客,车夫戴着顶黑色礼帽,也不吆喝,就那么等着。中心是独立战争时期威廉·舒芒将军的金色雕像。广场正面是一栋酒店,尖顶、廊柱、雕花、浮雕,让人眼晕。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两个字:trump。
  饭店前女神雕像下面,也有乞丐。项廷口袋里正有几美分的硬币,可定睛一看,人美国的乞丐都牵着条油光水滑的导盲犬呢。继续骑行,便是著名的沃尔曼溜冰场。项廷捏着车闸,隔着铁丝网看了一会儿。阳光洒在冰面上,也洒在他满是油污的裤脚上。他想,全世界都在等着看现在如履薄冰的我摔个狗啃屎,溜冰却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强项。
  项廷决定先去缴清水电费,欠着别人总不是个滋味,骨骼里缺了钙。他打算再找个地方打工,等凑齐了学费,插班上学。
  正要回地下室,一辆劳斯莱斯在路边停了下来。
  隔着窗,看到那司机戴白手套,哪怕春寒料峭,一身极薄的亚麻黑色西装。车上下来个更加精心打扮的秘书角色,彬彬有礼:“早上好,白先生有请。”
  开了不知道多久,甚至可能离开了纽约州。
  项廷被载到一幢奶黄色的古老豪华的城堡前面。一排穿着制服的女仆和带着领结的男仆恭候,跟电影简爱一模一样。司机停车,打开车门,一位带队的女管家上前向客人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为您效劳,先生。”
  项廷进了城堡,这才知道刚才他进来的铜色门,只是个后门,而雄伟的前门,面对着蓝如宝石的大海。
  如果不是预感到是一场鸿门宴,任何一个凡人置身于此,都难免为这番景致所倾倒。
  海滩在阳光下铺展开去,仿佛一匹抖落的金色绸缎,绵延至目力所不能及之处,潮水进退之间留下一道道银白的蕾丝边从海滩往上走,须得穿过一片占地不小的园圃。园中疏落有致地伫立着若干雕像,皆是古希腊罗马风格的作品,有掷铁饼的青年,有汲水的少女,有沉思的哲人,有张弓欲射的猎手。花园南部有游泳池,碧水如镜,北侧则辟作球场,显然是供人打槌球或草地网球之用,旁边设有露天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