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钟付被甩进门后,而他的妈妈站在门外,第一次没有蹲下来和他说话,只是冷冷地俯视他,接着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一刻的目光足够陌生,甚至是带有恨意,不知所措的钟付看着关上的门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钟付的家从那一天开始彻底扭曲。
  他的家里除了爸爸,妈妈,还多了一个他不能称呼,不能说话的女人。家里平时照顾他的阿姨,负责接送的司机叔叔也在第二天换成了他不认识的人。
  就连吃饭,他都面临抉择。只要有那个女人在,梁晚筝就不允许钟付上桌吃饭,她自己也不吃。钟付饿得饥肠辘辘,时常想哭,又顾及梁晚筝的脸色硬生生憋住。
  偶尔钟宣业心情好,也会劝上几句梁晚筝,让她不要拿小孩子较劲,然后上前牵着钟付上桌吃饭。
  被牵走的时候,钟付还一直回头看着在原地呆坐不动的梁晚筝。等闻到了饭菜香,就再也控制不住,他抓着勺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食物往嘴里塞。
  等吃饱了,他像以前一样寻找自己的妈妈,举起吃得干干净净的碗,要汇报自己把饭都吃完了没有浪费,转头却对上梁晚筝冰一样的眼神。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无措地坐在椅子上,看看梁晚筝,又看看钟宣业,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哭得惊天动地,尖锐的声音快撕裂声带,几乎要把刚刚咽下的饭都呕出来。
  可不管是他的妈妈,亦或是他的爸爸,都没有人想上前安慰他,反而是那个钟付不能接近的女人犹豫再三,还是递了张纸到钟宣业手里。碰了碰钟宣业的手臂,让他上前给钟付擦擦眼泪。
  这种诡异,紧张,恐怖的氛围持续了很久,钟付从一开始的紧张无措,到生硬地适应,刚上二年级的钟付觉得小学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他也以为他的家也要在这样看不到尽头。
  可结果是一切都在“砰——”的一声中坍塌。
  ————
  “砰——!”
  钟付刚推开门,一个碗就朝他砸了过来,幸好他往旁边躲了一下,没砸中,几片飞溅的碎裂的小瓷片擦过他的脸。钟付抬手擦了一下,没出血,但应该破了点皮,摸上去有点微微的痛。
  “你看看你干的这是什么事啊!你这个畜生——!”
  “哥你没事吧——?!”
  钟宣业和钟意的声音一起响起来,吵得他头疼。钟付站在原地揉了揉额角:“叫我回来只是想骂几句?那麻烦把我过来的打车费付一下吧。”
  “哥,你的脸刚刚划到了?让我看看破皮没有!”没等到钟宣业说话,钟意反而自己冲上来了,他比钟付高些,捏住钟付的下巴往上抬了抬,脸凑近了想仔细看看钟付脸上的伤。
  钟付不耐烦的把他手拍掉,皱着眉:“离我远点。”
  “不识好歹的东西。”钟宣业在旁骂道。
  钟付没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在这里简直是浪费他剩下的时间。
  “钟付,吃了饭再走。你还没吃饭吧。”另一个声音传出来了,陈云终于施施然出来了,几个人像演话剧的一样,轮番上场,各拿各的剧本,各有各的台词,真是有意思。
  他看着陈云脸上带着的讨好,犹豫了一下,钟付答应了。
  坐到饭桌上,看着饭桌上家常菜,再看看钟宣业,陈云,钟意他们这和睦的一家三口。钟付竟然奇异般的浮现出以前那种胃袋被整个捏紧,食道都开始收缩的感觉。他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饿还是反胃。
  钟宣业他们一家人到是很自然地动了筷子,钟付环顾一圈实在没胃口,于是只坐在一旁。
  “在饭桌上摆个脸给谁看!”钟宣业又开口骂他,“今天我叫你是问问你,你妈的坟怎么回事?!”
  “我找人挖的,怎么了?”钟付摊摊手,轻飘飘地一句话落在饭桌上。
  钟宣业却一下子暴怒起来。
  “你妈都走多少年了,你怎么能干这种事?你是报复她,还是想让她死了都不安息?!啊!!”钟宣业一拍桌子,饭碗都被他震得倒在一边,陈云和钟意又赶紧起来劝他,让他别那么生气。
  钟付坐在原位上笑了笑:“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安息?你以为把她骨灰放在你所谓的夫妻墓里她就能安息?她遗嘱里是这么说的吗?”
  “从今以后,我和钟宣业再没有半分关系。我不立碑,不要坟墓,尸骨都随大江流去,什么都不要留下。”
  “还记得吗?她写的。”钟付轻轻念着,钟宣业在一旁神色微变,钟付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不屑:“你不应该在这对我大吼大叫,钟宣业。反而你应该好好谢谢我,毕竟,你没做到的事,我帮你做到了。不是吗?”
  “你!!你怎么敢的?!!她是你妈妈,她是你亲妈啊!你怎么能去掘她的墓!她的骨灰呢??!梁晚筝的骨灰呢?!”钟宣业被气得眼睛充血,扬起手想扇他,身体却又摇摇欲坠,陈云连忙扶住他。
  “那天风很大,轻轻一扬,就全被带走了。对了,骨灰盒我也丢海里了。她的愿望我帮她做到了,我比你争气,知道吗?钟宣业。”
  钟付说完,从椅子上坐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什么也不要留下,呵?难道你不就是梁晚筝留下的吗?你怎么不为了她,赶紧去死!给我去死!去死!!”
  “爸!”
  “宣业!”
  陈云和钟意在一旁赶紧拉住钟宣业,摇着头让他不要再说。
  钟付施施然转过身:“是啊,我是被她留下的。我也快要帮她完完整整地实现愿望了。”
  “毕竟,你也知道,我没几天好活了。不过我比她好,我至少有能帮我收尸的人。”钟付说完,摔门而去。
  “什么,什么意思?”钟意脸色大变,“爸,哥他刚刚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没几天好活了?”
  一阵沉默中,陈云上前拍拍儿子的肩膀,犹豫着说道:“钟付…他最近查出来脑袋里有肿瘤……医生,医生说情况不是很好……”
  “哪天的事?怎么没人和我说?哥他生病了爸你怎么还吼他,怎么不把他接回家照顾,怎么还说让他去死!”钟意心中大骇,一边说着一边竟流下眼泪,双目通红地瞪着钟宣业。
  似乎被小儿子的眼泪打动,钟宣业颓丧地坐回椅子:“…你哥说话做事太气人的,我…我就是一时气急。我知道的,我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
  “一时气急也不能说这样的话!爸爸你太过分了!!”钟意还在哭着,非常伤心的模样,仿佛生病的人是他。
  “好了好了,小意,你别激动。妈妈知道你一直都黏你哥。所以我们知道消息,是想着慢慢告诉你,让你有个缓冲的。直接告诉你,就是怕你现在这样。”陈云上前给钟意擦擦眼泪,“好了不哭了,都二十的人了,怎么遇到事就先哭。”
  “这种事知道了就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生病了!!他生病了!!不行,我得把哥叫回来。”钟意抬手用袖子一把擦掉脸上的眼泪,不顾陈云的阻拦冲了出去。
  “哥!”
  院子里空空荡荡,安安静静,哪里还有钟付的影子。
  第10章 我在公园。
  钟付联系了物业把他送到门口,没再叫车,自己顺着路慢慢走着。
  回想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他觉得自己脑子确实是坏了,钟宣业一个电话他就自己巴巴地过来让人骂一顿,顺便再看看他们一家人在那栋房子里过的是有多好。
  不过他走之前,钟宣业很生气,也不错,不算亏。
  一阵秋风吹过,梧桐树上的树叶被吹的唰唰作响,钟付裹紧了外套,看到前面有家便利店,加快了脚步走入店内。
  前台收银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店员,头一点一点的往下垂,最后彻底停在桌子上没动了。钟付轻轻经过他,在店里逛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冰柜前。把柜子里放着的冰激凌,雪糕,每个口味各拿了一种,最后提着一篮子去结账。
  他自己对着自助台倒是把钱付完了,看着一袋子的雪糕,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办法,还是把瞌睡的店员叫醒了。
  “不好意思,能给我装点冰吗?”
  最后钟付提着半袋子的冰和半袋子的雪糕出了便利店,空着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雪糕在嘴里慢慢咬着。
  经过一个公园的时候,他听到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又笑又尖叫,实在不算是悦耳的声音。钟付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拎着雪糕走进了公园。
  他选了个能看到儿童游乐区,但离的不算近的椅子坐下,把雪糕放在身边。看着远处的小孩跑跑闹闹,慢慢地吃着自己买的雪糕。
  有个孩子穿着套奶白色的衣服在沙地里打滚,很快就把衣服弄得全是泥,他一屁股坐在土堆上,低着头用手刨着,不知道翻到什么,高高兴兴地举着去找自己妈妈。最后被他妈妈皱着眉头狠狠地捏了下脸,把衣服上的灰拍干净了,把小孩手里的东西接过来,伸出手把他抱起来,母子俩高高兴兴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