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出意外,几个人是要留在东北过春节的,中间任平安同样把卫星电话也借给过李书伟几次,让他同家里人联络,说明情况。
  每当通过卫星电话同外界联络时,李书伟的落寞与孤寂便会因为深处与世隔绝的护林站而强上几分,夏野察觉到后,渐渐增加和李书伟共同工作的次数,毕竟只有他,没有爱人与朋友在身边。
  夏野眼瞧着李书伟越来越沉默,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原本对拍摄进度的担忧渐渐变成对员工心理健康的担忧,苦恼至极。
  任平安沉思好久,皱着眉头给夏野提了建议:“看看春节前有没有机会送他下山回去吧?后面拍摄我帮你抗摄影机吧。”
  可机会哪里那么好寻?冬季封山,雪深时可以埋到大腿处,最深的地方可以没过腰。
  直到临近春节前的几天,峰会路转。
  可能是因为大兴安岭一带的森林生态恢复得越来越好,拍摄东北虎的红外相机里面的内存卡今年没有撑到开春解封便满了。
  得知内存卡提前满了的东北虎科研团队决定租用直升机来更换内存卡,夏野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麻烦林得才帮他同科研团队建立起联系,并争取到带李书伟出山的机会。
  护林站里没有直升飞机降落环境,直升飞机只能悬停在护林站院子上方,科员团队的人从林得才手里接过满了的内存卡收藏好后,又给林得才留下新的内存卡。
  送李书伟上直升机前,硕大的螺旋桨在护林站的上空轰鸣不停,巨大的声浪噪音里,李书伟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抱住夏野,语无伦次地说了无数感激夏野的话,只字没有提起夏野和任平安什么。
  夏野知道,李书伟知道他和平安老师谈恋爱这件事,到这里,彻底翻篇了。
  直升机转动螺旋桨远远飞走后,失去得力干将的夏野,同编撰论文的任平安一起伏在小桌桌案上,调整后续的拍摄计划。
  好在大兴安林一带,山林生态一直被保护的良好,原本定下需要在冬季完成实景拍摄的镜头已完成四分之三,余下的部分基本都是要等山抚春晓,寒冰化泥后再行拍摄的内容。
  参照每集剧本与分镜脚本,夏野整理备份好素材后稍稍安心许多,拍摄远比预想的要顺利,春节来临前,似乎可以歇一歇了。
  “平安老师,你的论文怎么样了?”夏野边收电脑边问任平安。
  任平安正紧锁着眉头处理一处关键数据,显然没有听清夏野的问话,喉咙里发出一个共鸣音:“嗯?”不轻不重。
  夏野没有再问第二遍,便安静离开小屋,留给任平安一片宁静的工作环境。
  春节将近,雪落得愈发频繁盛大。
  小院里,厚厚的积雪已经到了没有办法完成全院清扫的程度,只围着护林站房屋清扫出一条一米宽的小路,向着护林站的栅栏外和太阳能板延伸出两条小道来。
  直升机螺旋桨的风,卷起新雪,将原本清扫好的小路又掩埋起来,老卢正用特制的清洁工具,从太阳能板上清扫积雪,小霍便用铁锹把太阳能板周围的雪向稍远些抛去。
  积雪很厚,没过小腿,小道很窄,一人宽度。夏野没有走过去,靠着门墙看着忙碌的两人发呆。
  “咋了?书伟走了,工作搞不完啊?”老林刚从瞭望塔上回来,瞧见靠着门墙发呆的夏野便关切问道。
  “哎呦!”夏野被吓得惊呼出声,“吓我一跳,老林大哥。”
  “平安老师在忙,怕打扰他,就是出来发发呆,春节前就不拍了,剩下的只能等开春了。”
  老林称赞一句:“你们俩感情可真好”,边摘手套边问:“我们这山里头的雪,下得早,化得慢,立春之后正经也要等个一两个月的,来得及不?”
  “嗯,来得及,主要是拍开化的镜头,能拍到虫子从往外钻是最好,拍不到也没有关系。”两个人靠着墙根,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天,也不知怎么就聊到过春节南北的习俗差别上了。
  眼瞧着春节将近,夏野便问:“护林站春节不贴春联吗?”
  老林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小节不知名的植物竿子,代替吸烟,放在嘴里一点一点嚼着,摇了摇头:“这地方不能贴,红色太扎眼了,也不会放鞭炮,容易惊到这山里的野生动物,不过家里头贴。”
  “那以往年三十那天,你们都会干什么?”
  “往年?哎呦!往年日子可苦嘞!没有电视没有啥的,也就俩人在站里。今年嘛!今年小霍头一年来,封山前老卢搞了个天线,等明天我给它支起来调调,三十儿晚上可以看看春晚嘞!”
  老林一脸憧憬之色,嚼在嘴巴里的不知名植物竿子,都吧唧的更有劲儿了,颇有些期待的开口:“今年封山前,听说你们要来,准备越冬储备的时候小霍还特意带了麻将和扑克回来,过了三十儿,我们每天巡逻完,没事儿可以打打扑克,打打麻将。”
  “三十儿晚上咱们就一起包包饺子,看看春晚,你和平安要是觉得无聊,想要守岁,可以上瞭望塔上待着,别动东西就行。村子里会放鞭炮,声音瞭望塔上也能听着一些,三十晚上还有好些放花的。”
  “放花?”夏野虽然也算是北方人,却没有听过跨年夜晚上放花的习俗。
  “嗯,对,就是烟花,有些窜得高的,在瞭望台上都能看见,虽然我们这边儿都是十五晚上放花的更多,但现在日子好了,三十晚上也有好多放的,咱们吃完饺子,你们不愿意看春晚,还想守岁找乐子,可以上瞭望塔上头瞅瞅。”
  老林说的烟花,没过几天,夏野就看到了。
  像是金色又像是白色的烟花,在遥远的天边炸成小小的一片闪耀,绚烂稀有,稍纵即逝,要等好久,声音才从又是金又是白的颜色里,慵懒地爬进夏野的耳朵里,声音发闷,缓慢悠长。
  转瞬即逝的绚烂过后,在那缓慢悠长的声音里,任平安和夏野交换了一个绵长又温情的吻。
  第60章 除夕
  除夕这天,老天爷很给面子地停下风雪。
  虽然护林站的门窗上没有一点儿春节的喜庆气息,但今年护林站难得有这么多人,腊月二十九那天一大早,老卢和小霍还是执着地把屋子里面布置一遍。
  金粉压制而成的福字金灿灿地印在红纸上,倒着贴在房门里面,配套的对联,横批一应俱全。入户门,两个小屋的门,全都没放过。
  两个小屋门一关,走廊里喜庆的红,十分夸张地映在人脸上,金灿灿的闪粉,随着门一开一关地震动,散落一地。
  年味,像是浓缩的蜜糖,只困在护林站这两间小屋内,没让向外飘散一分。
  年三十儿这天一早,林得才三个人很快完成巡查任务后,便开始调试前几天支起来却一直不好用的卫星电视天线。
  没办法,从卫星天线架起来的那天起,风雪便大得很,几乎没停过,短暂地清理维护太阳能板时,凛冽的寒风便如同千万根针扎在裸露的脸颊上,只一小会儿人都受不了,更别提爬上屋顶转动天线寻找卫星信号那种耗时的事情,自然只能任由电视打开时,漫天飞雪像是顺着天线落尽电视里。
  卫星电视的频道只有几个地方台和央视一套、二套。尽管如此,找到信号的电视仍然从下午三点多一直到春节联欢晚会的难忘今宵结束都没有关掉过。
  东北山林间的这幢隐秘小屋,直到跨年前都热热闹闹的。
  夏野用任平安的卫星电话和家里父母通电话时,原以为儿子是生活在近乎原始部落的夏野父母,听见电话这头竟然还有新闻联播的声音,顿时放心不少,再三叮嘱夏野要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小心左胳膊,刚骨折要好好保养,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紧接着夏野又给几个好朋友一一去了电话,畅聊一番拜了早年,等到卫星电话回到任平安手里时,任平安的心里少见地生出几缕寂寞来。
  往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是在春天孤儿院里,陪着郝姨带着一群孩子包春卷,歪七扭八的春卷进锅后,他才有时间给老师一家拨去电话拜年。
  只是今年,郝姨不在了。
  老师和王老师的电话也一直无法接通,甚至王仙贝也不知去了哪里,一直无法联系。
  陈羽早已赶赴外地同父母团圆,无法从他那里获取信息。
  今年变化多端,有幸福新至,有暴雨骤临。任平安罕见地涌起不安,却不知该如何安抚这颗不安乍起的心。
  任平安脸上凝重的表情,也令夏野不安起来,便问:“平安老师,还是联系不上杨老师吗?”
  “嗯,联系不上。”任平安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虚幻处,在脑中搜寻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有谁可能联系得上杨建林。
  夏野试探性地问:“要不要问问郭时祺老师?”
  “他的科研课题和实验室都不在宁城,不过……”任平安抬起眉眼望向夏野,显然这个人曾经出现在他的备选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