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们所在的那块土太软,沈昭回身在暴雨中没有站稳——或者他是还有什么要拉人入地狱的后招——而褚啸臣的手腕因为紧紧握拳,而颤抖着脱力。
  他没有伸出手。
  在坠崖案调查之后,因为那个指南针中停顿后突然坠落的路线和沈昭说被人推下的口供,连韩默川都以为,沈昭是被人推下悬崖的。
  沈家纠缠不休,褚啸臣拿出了沈昭在那些club的照片,他下手没有轻重,褚啸臣帮他摆平了很多次,终于让沈家哑口无言,带着他远赴国外。
  沈家和黄文楷偷偷联合的事,褚啸臣和沈昭订婚后就已经察觉,昨天的敌人今天又成了朋友,褚啸臣早已司空见惯,在沈家发觉他并不如想象中可控之后,费尽心机地要拿住他的把柄,说到底是为了钱。
  褚啸臣上任后,远昌收益不错,打发一些手下败将也不算困难。
  但直到他跟何小家结婚,他才发现他名下有一家公司。
  原来沈昭的话是这个意思。
  他们盯上了何小家。
  褚啸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奔流的凌渡江,有时候,会想把他们全都带进褚清的坟墓中。
  最开始,松盛套走的钱并不多,那时候褚啸臣跟何小家刚刚结婚,哥什么都不记得,好像两人之间的不愉快都没有产生,每天都很黏他。
  褚啸臣从很小就对一切抱有天然的最优解法,当能用钱解决要好于解决事情本身的时候,他会直接选择这条最短的线
  ——即便拔除了松盛,觊觎远昌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但既然对方已经把意图放在明面上,能够用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代价摆平黄文楷和沈昭,不需要更多心力就让他和太太能够安稳度日,褚啸臣觉得很划算。
  给了黄文楷多少钱,褚啸臣已经记不清了。
  只是四年过去,褚啸臣填补进松盛的钱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
  北城刚刚拆迁,新的地皮在建,褚啸臣的资金被各方牵制,林渊霆提议,让何小家和他离婚,切割这一部分债务,之后可以向税务署提报反击,由何小家拿着那份阴阳合同提起诉讼,被褚啸臣摇头拒绝。
  他跟他太太如今过得十分幸福,褚啸臣不希望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让他回忆起从前不愉快的事。
  加班、应酬、出差,父子反目,举报审查,生意场的明枪暗箭不过是他日复一日要玩的游戏,这一切的难度等级都远远小于让何小家离开他的身边,他都可以解决,他全都可以解决。
  一阵胸闷,褚啸臣不着痕迹地咳了一声。
  何小家还在恼怒,自己拆开阿亮买的水果吃,汁水四溅,落在褚啸臣的手指上。
  褚啸臣微微捻了一下指尖,闻了闻,依旧很甜。虽然他没什么胃口。
  何小家顿了一秒,问他要不要吃苹果,“洗过,就不削皮了。”
  褚啸臣接过去,慢慢的咬。
  他手背上的针孔密密麻麻,有一片青黄紫色,何小家咀嚼的声音停了。
  “别担心,这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褚啸臣安慰道。
  “你怎么解决?你都被监管了!你会不会坐牢啊……”何小家发泄完,沮丧地瘫软在椅子上叹气,“都是我,没有看好就签字,谁知道他们会这样……”
  “不是你的问题,”褚啸臣摇头,“即便没有这次,他们也会有别的花招。远昌的现金流要用在拆迁,一下没有那么多平账,但这一年张恩诺帮我赚了很多钱,影视行业回流很快。”
  “这是敲诈勒索,这是在欺负人!他们现在这样,违法集资可轻可重,随时可能让你进监狱……“何小家觉得这人真不可理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种阴阳合同绝对是无效的,我们现在去报警!”
  褚啸臣摇头,“你这样出来,小白谁来照顾,你不需要巡田么?”
  “你转移话题的手段真的很幼稚。”
  褚啸臣嗯了一声。
  “我现在好好跟你讲话,”何小家说,“你最好趁我有耐心的时候给我讲清楚,你为什么不反击?”
  “最开始只是……”褚啸臣咽了一下,“只是怕你想起来。”
  何小家的表情不自然了一瞬,就很快恢复,“后来呢?我都想起来了,我们也离婚了,一笔甩到你身上的烂债,你不用再这么无私奉献。”
  “我不知道,其实没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做,就这样做了。”
  何小家皱眉,“……什么意思。”
  褚啸臣的眼神平静,任谁读到其中都是古井无波,他同何小家讲话,一起啃着没有削皮的苹果。
  “如果用这个方法,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的关系。”
  “哥,那样的话,你就要一直留在我身边了。”
  第55章 褚啸臣的诊断单
  褚啸臣这场和何小家的婚姻,是他编制的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只要一点风吹都会摇摇欲坠,他都知道的。
  在沈昭坠崖之后,沈家终于抓住褚啸臣的把柄,他们动不了他,却能用这个“佣人儿子”的命要挟。
  因此,褚啸臣把他藏回了老宅。
  等到一切结束,他想,他们就能像以前一样生活在一起。
  可哥突然变了,他不再睡在他们的玩具房,而回到了小时候睡的保姆间,每次回家都是无休止的争吵,哥总是说很多难听的话,说他不喜欢他,要他不要一错再错,要他放他离开。
  可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哥都会捂住心口,眼睛赤红地用力喘气。
  “我长大了,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褚啸臣原来你长大了啊,竟然这样会狠心。你还会长大,我已经看不见你了。”
  褚啸臣朝他走近,他却一步步倒退,靠在角落,神情是褚啸臣看不懂的悲伤,“我从来都不认识你,我原来从来没有真的看清过你。”
  褚啸臣看着这样的何小家,他不能理解这一切,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明明他的心脏缺损在童年已经治愈,现在却突然隐隐作痛。
  他问,为什么?沈昭已经走了,我们可以结婚。
  “结婚……你根本就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褚啸臣,从最开始我就错了,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们只是青春期的冲动,满足你从小没有能满足的口欲。”
  “褚啸臣,我在你的人生里扮演过父亲、母亲、朋友、下人、暗恋者、居心叵测者,但其中并没有恋人或者爱人,他们另有其人。”
  “我的爱人,恋人,丈夫,共度一生的人,也将另有其人。”
  褚啸臣心中涌出一种类似悲伤的情绪,他突然不明白何小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明明应该很好地生活,天曜华府的烤箱,何小家都没有用过……没有何小家的话,他的家又在哪里。
  他们怎么可以分开。
  直到何小家开始精神恍惚地缩在铁链束缚的床脚,褚啸臣才知道,他早就和他的父母一样,做了他人生中最大的错事。
  从敬慈出院之后,何小家对褚啸臣的态度会经常反复,他常常会停住手上的事情看着窗外发呆,即便锅里还熬着草莓。
  但那些糊掉的苦甜的果酱,褚啸臣全部都吃光了。
  出院之后,褚啸臣很快跟何小家举办了婚礼,虽然他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用,但按照哥的说法,这样会让他觉得很有“保证”。
  世俗的婚姻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门好卖的生意,但褚啸臣依旧认真地准备了需要的文件。
  医生多于宾客,打扰多于祝福,他选了知味轩的菜,哥坐在一边,抱着褚啸臣给他买的奶黄色的保温杯。
  何小家的脑子记得不是很清楚,问了他两次,好多人,今天是什么日子。
  “婚礼。”
  “谁的?”
  “我们的,”褚啸臣把每个音节都拉得很慢,确保何小家能够完全听清,你和我。
  哥思考了十几秒,嘴巴张成一个小鸡蛋卧倒那样,“天啊,少爷,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褚啸臣低下头吻他,为他戴上戒指。
  他们结婚之后,何小家不再总是心不在焉,医生说新的生活会带来新的注意力,新的激情,新的烦恼,是覆盖一切最好的手段。
  何小家慢慢开始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妻子,要照顾褚啸臣,也照顾他身边的所有人。前几天,还提出要见黄文楷。
  何小家扭捏地用刀叉切着牛排,“因为我们结婚了,少爷,有习俗的,应该见一下父母。”
  褚啸臣没有办法答应他。
  黄文楷和他母亲的事他一直隐藏的很好,褚啸臣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他。
  他没有办法告诉他的太太,他的妈妈杀了爸爸的情人和儿子,而爸爸又毒死了妈妈。何小家是从小生活甜蜜的人,哥一定会觉得他也是一个异类。
  “不可以的。”
  “哦……好吧。”然后哥不说话了,起身把餐具收进洗碗机,然后打开吵闹的美食视频,接着学习如何制作贝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