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有一瞬间段继霆甚至看见他灵魂渐弱,有种濒死的灰败。
  正是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让段继霆作出篡改袁淅的记忆的决定。
  而数月后的今天,袁淅又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段继霆查阅过书籍,得知袁淅这种情况,呼吸过度导致的碱中毒,如果放任不管很容易有生命危险。
  在盘龙镇,袁淅逃了一次又一次,被吓得崩溃尖叫跟大哭时,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段继霆深知他一定恨死了自己,一定是绝望到了极点,才会这样。
  他篡改了袁淅的记忆,并这段日子一直很认真很小心照顾着袁淅,不曾想今日又有了先兆反应。
  他快步上前,隔着柔软的羽绒被将袁淅颤抖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那只冰冷的手捂住袁淅的口鼻时,袁淅大脑一片空白,以为段继霆生气了要对自己动手。
  然而,段继霆只是柔声说:“你这样会过度呼吸。”
  他一边轻抚着袁淅剧烈起伏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低声指导:“慢一点吸气,不要急。”
  狰狞的鬼脸,摇曳的红烛,透着阴森的红花轿……这些恐怖的画面,渐渐被段继霆温柔的声音驱散替代。
  袁淅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湿漉漉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显得格外脆弱。
  段继霆拿来温热的毛巾,仔细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和泪痕,又小心地喂他喝了点温水。
  正当他准备询问袁淅身体有没有哪里难受时,袁淅却率先开口,声音颤抖而委屈地问:“段继霆,你有什么心愿……或者有什么特别想要,不能释怀的东西吗?”
  听见这个问题,段继霆神情一顿,随即是近乎偏执的温柔。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有种毛骨悚然的缱绻。
  他俯身靠近床边,冰冷的唇几乎贴着袁淅的耳廓,用温柔到令人战栗的语气说:“我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小淅,就是你啊……我的愿望是永远跟你在一起。”
  他用一种宣誓般,斩钉截铁的语气,缓缓吐出八个字:“魂牵梦绕,生死不离。”
  这句话落在袁淅耳朵里,是深情的告白,也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
  尤其是“生死不离”四个字,直接让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冷颤。
  段继霆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明显在告诉袁淅,自己不止活着的时候要跟他在一起,甚至连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看着袁淅发抖的身体,段继霆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他担心过度的刺激会让袁淅再次出现呼吸问题。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极其温柔地低头,将一个冰冷却轻柔的吻印在袁淅的额头上。
  动作小心翼翼,充满爱怜,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袁淅心情沉重,段继霆忽略他紧锁的眉心,转而低声哄道:“睡吧,我陪着你。”
  他知道袁淅害怕自己,但仍旧控制不住想亲近的心思,固执地睡在他身边,固执地用手臂圈着他。
  与此同时,远在雪山的道观中——
  玄清诚道长在送走袁淅,开始低头掐算他留下的生辰八字。
  而后长达几小时,他取出纸笔,在静室一直没有出来。
  他目光凝重地盯着黄纸上的甲申年、癸酉月、辛亥日……丑时/寅时。
  这是袁淅的生辰八字,命盘天干甲乙木,壬癸水,地支亥子丑汇成水局。
  不见半点火星,名字还带水。
  袁淅……
  他越是推演,眉头就皱得越紧。
  “清川!”
  门外的徒弟立马应声,玄清城猛地站起身,“去请你师伯过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清川不敢怠慢,连忙请来了道观的观主,也是玄清诚道长的师兄。
  玄明道的面容更为清瘦,眼神也比师弟的更为锐利通透。
  “师兄,你来看看这个。”玄清诚指着袁淅的八字对他道:“这就是我与你提起过,被厉鬼身缠的年轻人。”
  玄清道只一眼就觉出不对,指了指黄纸,“丑时/寅时的意思是?”
  “他不懂时辰,记不清出生时究竟是凌晨一点到三点,还是凌晨三点后。”
  “他这个生辰八字,如果是丑时初,虽然偏阴柔,但也勉强在常理之中,如果落在寅时……”
  玄清道顿了顿,“那就是百年难遇的至阴招鬼之体,是阴邪之物最梦寐以求的绝佳容器跟滋养之源。”
  静室内的檀香在此刻都似乎冻结。
  清川年龄还小,不太懂这些深奥的命理,但看见师父和师叔严肃的神情,也听得脸色发白。
  片刻后,玄清诚突然抬头,眼中充满惊疑,“师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几十年前有两个大家族一直在找着合适的人选,争夺那个东西,对吗?”
  “我记得那两家族鹬蚌相争,最终满门覆灭,反倒让另一个养鬼控魂,走歪门邪道起家的陈老狗得了最大利益。”
  玄清诚握了握拳,“有消息称过去这些年,陈老狗一直没有放弃过,他一直暗中搜寻这样命格的人……”
  “若是让他知道袁淅的生辰八字有一半可能是至阴命盘,以他那些阴毒手段,说不准会……”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清几十年前那场血流成河的家族斗争。
  深深的忧虑跟震惊,让他们迟迟不语。
  最后,只见玄清道念了个诀,那张写着八字的黄纸便无火自燃,几秒钟内化为灰烬。
  “事在人为,邪不压正。”
  时间又安稳地过了三天,天气预报说着最新一批寒流将在明晚登陆,气温又要往下降好几度。
  天色始终灰暗,大雪一直未停。
  也是这两天,袁淅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
  起初,梦见自己在老家乡间的小路上,用尽浑身力气在大雾中奔跑,身旁的树枝像一双双鬼手朝他袭来。
  他拼命跑,一直跑,最后穿过浓雾,见到的人却是段继霆。
  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氛围中,在乌鸦凄厉的鸣叫声里,袁淅见到段继霆没有丝毫喜悦,反倒直接吓得腿软摔倒在地。
  梦中的段继霆像变了个人,眼中没有半点柔情。他撑着那把标志性的黑伞,用鞋尖抬起狼狈倒地、爬不起来的袁淅。
  而后,又梦见自己被锁在棺材里,梦见是段继霆将自己抱出来。
  梦见他说要请段继霆吃饭,感谢他救了自己,结果却点香烧纸,舀生米……
  他的梦太混乱了,最后梦见自己小时候,在父母接连去世后,被送回外公家的小镇。
  梦中的袁淅突然成了镇上大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也是可怜,爹妈都去世了。”
  “这么点大的孩子,以后跟着老头生活,也不知道这俩爷孙怎么活。”
  “我娘家是他爹那边的,听说他出生不久,就有个算命瞎子路过他家,说这孩子命格带煞,亲缘浅薄,说他命里有大劫,过不去是黄泉客,过得去也难享晚年……”
  “要我说,这些事该信还得信,他爹妈倒好直接将人轰走,结果你瞧瞧,家破人亡。”
  “啧啧啧,索命来的克星。”
  梦里的袁淅还太小,有些词他不是很懂。他鼓起勇气,用稚嫩的声音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呀?”
  谁也不想惹上这种“不祥”的扫把星,因此即便袁淅还是个孩子,大人们说话也格外刻薄难听,“说什么?说你是个扫把星,祸害了你爹娘,祸害了你镇子还不够,现在又来我们镇上!别哪天又害了你外公,那才是造孽!”
  袁淅当场就吓哭了,那时他才几岁大,性格怯懦的他气愤到了极点,也只是丢下一句:“你们骗人!”
  他流着眼泪跑了,却没有回家。
  他不喜欢盘龙镇,不喜欢总对着自己叹气,没有笑脸的外公。
  他想回家,想找他爸,想回到跟爸爸生活的小房子里。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小小的袁淅在山野间乱跑,他精疲力竭,想回家找不到路,只能坐在一棵槐树下不停地哭。
  月上枝头,萤火点点。
  入夜后,山里温度骤降,袁淅感觉越来越冷。鞋子不知在哪里碰掉了,摔跤后脸也脏兮兮的。
  他感觉有冷冷的手在拽自己的脚,有冷冷的手在掐自己脖颈。
  他很疼,也很怕。
  寂静的山林间,只有小袁淅的哭声在回荡。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要我……”
  “我不是扫把星,小淅不是扫把星……”
  他听见有尖锐的声响,像充满诡异喜悦的笑声。
  他越来越冷,甚至感觉像有蛇勒住自己的脖子。
  就在他快要窒息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们真的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