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惕沉默良久,终是低道:“夷狄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去年劫掠,如今却主动求市,定是其内部生变、急需物资。”
  “应表面允准开市,实则以‘查验货物、清点数目’为由,派遣精干随商队深入,明为协理,实为探查。待掌握了虚实,再……”
  姜云恣静默片刻。
  “真不愧是曾将南疆治理得井井有条、万民敬仰的靖王世子。”
  “……”
  “李景昭。”
  “你当年在南疆时,着实让朕好生头疼。”
  烛火跳跃,光影在那张脸上明明灭灭。姜云恣生得一副凌厉美貌,不笑时眉目冷峻,周身皆是帝王威压。
  可下一瞬唇角微扬,那冷意便如春冰乍破,消融在温润的笑意里。
  “好在往日恩怨,早已过去。”
  “如今你我君臣,便一笑泯恩仇罢。”
  “其实,朕当年虽恼你处处不驯,却也未尝不暗自钦佩你的才干风骨。”
  “何况易地而处,”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朕是南疆王,也会做出与你同样选择。”
  他转身,广袖拂过榻沿:“夜深了,歇息吧。”
  “……”
  李惕后来回想,那一夜本该就这般过去。
  他也受了许多恩惠,就该听着帝王不知真假的或猜忌或真诚之言,稀里糊涂地闭嘴。
  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在他转身之际:
  “陛下。”
  姜云恣驻足。
  李惕张了张口,喉间艰涩,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宫中……是否备有……长乐烟?能否……赏赐微臣些许。”
  姜云恣倏然转身。
  长乐烟。
  前朝宫廷秘药,以五石为基,佐以曼陀罗等致幻花卉,吸食可令人暂忘痛楚,然毒性极烈。长期服用者,初时精神恍惚,渐而呕吐溃烂,在虚妄幻境中衰竭而亡。
  外人不知,先帝晚年便是沉迷此物,最后三月浑身溃烂,哀嚎而死。
  姜云恣的声音沉了下去:“李景昭,你适才不是还说,已不太疼了么?”
  李惕闭上眼,长睫轻颤:“此刻……尚能忍耐。只是臣怕夜深之后……”
  其实以往真疼起来,他也能咬牙硬撑。
  可入京途中的最后半个月,痛楚变本加厉,他实在熬不住,全是靠着那东西吊住一口气,才勉强撑到京城。
  由奢入俭难。一旦尝过片刻脱离苦海的滋味,便再也难以忍受那腹痛如绞、彻夜辗转的漫长折磨。
  ……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灯花。
  锦被被掀开一角,身侧床榻微微下陷——李惕浑身僵住,不敢置信。
  淡淡的龙涎香,姜云恣竟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下一瞬,温热的手臂环过他腰际,稳稳覆上他微凉的小腹。掌心热度透过衣料传来,那温度比方才更烫。
  “睡。”
  李惕喉间一哽,所有声音都堵在胸口,化作一片滚烫的滞涩。
  “朕守着你。”
  “闭眼。”
  黑暗温柔覆落。
  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源源不断地传来。
  远处的更漏声模糊了,烛火晃动的光晕被隔绝在轻颤的眼睫之外。
  万籁俱寂,只剩下身侧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叩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作者有话说
  姜云恣视角:装。
  李惕视角:威严又心软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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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14.
  那一夜,李惕睡了这几年人生中最安稳、最好的一觉。
  只短醒过一次,在清晨。
  烛台已将燃尽,火光微弱跳动,将殿内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身边有极轻的呼吸声,规律而绵长,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的龙涎香。
  李惕微微偏过头。
  晨光未明,陌生的年轻君王就睡在身边。
  锋利俊美的脸在暗淡光线下褪去了凛然威仪,眉目舒展,长睫垂落……有种不设防的纯然柔和。
  李惕怔愣看了许久。
  一切恍然如梦,心底一丝说不清的悸动酸楚。他闭上眼,重新缩回暖被里。
  ……
  李惕当年在南疆,自认为也算勤政。
  但也不至如天子一般,寅时三刻天还未亮便要起身上朝。
  万人之上的位置……可见也不好坐。
  姜云恣起床时很轻。
  袖角被李惕压住都不曾抽出,只悄悄脱了去。屏风外宫人早已候着,侍奉洗漱更衣的声响亦被压到最低。
  临走前,姜云恣又折回榻边。
  李惕闭目假寐,直到那人探进被中碰了碰他怀里的暖炉,确认依旧温热,才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脚步声远去,殿门无声合拢。
  李惕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有些出神。
  他不是没有疑虑——自己被留在宫中,是否有点“南疆质子”的意味。
  可若真是如此,天子大可将他直接丢进诏狱。
  又何必处处以礼相待,又招御医替他看诊、亲手抚痛、顾他安眠,还说昨晚那些宽慰的话。
  何况这次入京,还是他千里迢迢自己来请罪的,并非皇帝逼迫。
  想着,腹中又轻微拧绞了起来。
  痛楚不算剧烈,却如附骨之疽,绵绵密密地缠绕在脏腑之间。李惕眸色黯淡了几分。
  早朝至多一个时辰。他瞥一眼窗外天色,再忍一忍,等陛下下朝回来……便好了。
  可这念头刚起,心底便涌起一阵难堪和自我厌弃。
  他这身体……竟真就废弛无用至此,片刻也离不了人了吗?
  15.
  紫宸殿上。
  今日一如既往,又不太平。
  江淮漕运总督八百里加急呈报,清江浦段河道淤塞,恐误了明年春汛前的漕粮北运。同时工部与户部则就疏浚款项争执不休——
  一边主张立即拨银,另一半又咬定国库空虚,两党在殿上吵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殿上一时乌烟瘴气,往日这种时候,姜云恣必会头疼欲裂。
  可今日……
  他高踞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清苦的药草气,同时掌心下那截盈盈腰身的触感,隔了一夜仍未消散。
  李惕宽肩窄腰,即便病骨支离仍实在诱人。
  若在未病时,不知又该是怎样劲瘦柔韧。
  还有他那双手,修长匀称,攥紧被角时骨节分明。适合执笔,也适合……握剑,或者握很多别的东西。
  不知道李惕此刻醒了没有。
  晨起的药是否按时喝了,腹中还疼不疼?
  “陛下?”身旁内侍小声提醒。
  姜云恣回过神,目光冷冷扫过殿下百官,一时众人噤若寒蝉。
  “漕运事关国本,岂容拖延。工部所奏三十万两,准。但征调民夫须以自愿为则,每日工钱按市价加三成,由地方官亲自督办,若有克扣欺凌者,斩。”
  其实这话并解决不了国库吃紧之事。
  却也无人胆敢反驳,殿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颂声。
  唉。
  退朝时,辰时刚过。
  姜云恣步出紫宸殿,晨风拂面,带着刺骨寒意。
  御花园中几株早梅已开了。
  深红浅白的花苞缀在枝上,风一过,便有暗香浮动。可惜太医说李惕体虚气弱,至少还要卧床三五日,受不得风寒。
  否则……倒想带他来看看。
  南疆四季温暖,从无这般凌霜傲雪的景致。
  世子或许从未见过这万物萧瑟的严冬里,千树万树梅花灼灼如火的盛况。
  姜云恣回到暖阁,李惕已经醒了。
  晨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身上。就见他半靠在床头引枕上,一头乌发散落。玄色中衣松垮地罩着清癯身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
  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搭在小腹处——
  是又在隐隐作痛,还是仅仅习惯了护着那脆弱之处?
  姜云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又动了动。
  那腰身……昨夜揽入怀中时,当真只有盈盈一握。
  他病得实在太瘦。
  便是隔着层层衣料,仍能隐约看见小腹处微微凹陷下去的脆弱轮廓。唯有疼痛发作时,内里柔肠百转才会绞紧、胀起,在他掌心之下不安地痉挛、扭动,仿佛无声哀求……
  姜云恣眸光暗了暗,如同墨染。
  “世子。”
  适才外面侍女回报,道李惕一直推说胸口发闷、没有胃口,迟迟不肯用早饭。
  此刻姜云恣在他身旁坐下,略一挥手,侍女再度端上温着的药粥。
  “身体要养,你昨夜也没进什么,这样如何养好身体?”
  “来。”
  他亲自打开药盅,执起玉匙,轻轻搅出氤氲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