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他再寻不到洁白之地,来盛放他孤注一掷的勇气。
  林与之几乎是逃出丘吉的房间,像个打了败仗的兵,茫然无措地躲藏在厨房里,他看着锅里剩下的粥,看着灶膛中已经即将燃过的火星,看着周围的空荡,一切都令他恐惧和压抑。
  他告诉自己,他被影响了,被丘吉那宏大的愿景影响了,他不想跟他走,他惧怕那个未知的世界,可他更不想丘吉走。
  虽然他一直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思考丘吉的计划,可是他的内心却控制不住地蠢蠢欲动。
  如果丘吉没有骗自己,他们在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
  只是踏进去而已,无人伤亡,这个世界只是缺少两个隐居于山林之间的道士,此后世间也再不会有阴仙,更不会如此多的是是非非。
  他不是一直想要证道吗?他不是一直想告诉世人,只有他能战胜阴仙吗?
  阴仙容器失败了,可这一次一定不会失败了吧?
  他双手撑在灶台上,指骨泛白。
  要不要试一试呢?
  和丘吉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就在他的神智也在被蚕食时,他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是从丘吉房中传来的。
  他心中一紧,飞快地奔过去,然而为时已晚。
  他看见那被自己锁上的门已经被劈开了,木屑炸得到处都是,锁链被拧成一团,随意丢弃在堂屋中,而房间内更是凄惨,床和木榻都被什么力量震得粉碎,一些新鲜的血迹和木屑混在一起。
  而丘吉已经不见人影。
  林与之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室内,在那和血混在一起的木屑中间,有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埋在其间,他的牙齿剧烈发抖,他鼓起莫大的勇气才慢慢走过去,掀开那堆木屑。
  然后,他看见一条腿。
  丘吉亲手拧断的右腿。
  林与之忽然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的气血再次翻涌而出,被他硬生生忍了下去。
  恐惧在他心中荡漾,最后戳破了他的心里防线,他猛地转身,冲向道观大门,果不其然,张一阳刚刚加固的禁制被丘吉破了。
  他看向那口井边,发现那柄桃木杖也不见了。
  丘吉听见他们的谈话了,知道张一阳利用断骨重组术的缺陷控制他,那条右腿就是锁链的源头,所以他倔强到用最惨烈的方式,断腿逃走。
  这样,断骨重组术就控制不了他了。
  林与之再也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朝着丘吉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夜风刮过他的脸,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重。
  血迹,新鲜的血迹,断断续续地滴在山路上,每一滴都蕴含着丘吉的气息。
  山路越来越陡,四周的树木变得稀疏,他发现丘吉并不是朝着山下的方向而去,而是朝着无人坡顶端而去。
  风越来越大,带着呼啸,林与之感觉脚步有些乏力,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些模糊,但他不敢停,血迹蜿蜒向上,最后停在无人坡的山崖顶端。
  终于,他冲上了崖顶,更冷的风吹来,他险些被吹倒。
  月光惨白地照着方寸之地,也照在最边缘,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让林与之瞬间僵在原地,一步都不敢上前。
  “小吉。”
  丘吉背对着林之,面向着悬崖外无边的黑暗,左腿勉强站立,右腿的位置,道袍下摆空空荡荡,只有血沿着裤腿一直往下掉,染红了他足下一片岩石地。
  他手里攥着那根桃木杖,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听到身后的动静,丘吉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剧痛、失血,还是这刺骨的冷风。
  但他的眼睛却没有一丝一毫地屈服,倔强得像石头。
  “小吉,你……你过来……”
  林与之大口喘着气,他看着几步之外的丘吉,看着他空荡荡的裤腿,看着他手里那根沾满他自己鲜血的桃木杖,看着他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恐惧,极致的恐惧,他想冲过去,把丘吉拉回来,但他不敢动,他怕任何一点刺激,都会让丘吉向后倒。
  “我……我愿意跟你走……”林与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带我走吧……”
  丘吉笑得很随意,却又带着一丝难过。
  “你不会跟我走的,这又是你欺骗我的把戏。”
  “不是……我是认真的……”林与之语言彻底匮乏,他明明可以解释,可以哄骗他,可是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丘吉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眶里的泪再次涌上来,这一次伴随着无数的青色花纹,但这次的花纹没有那么疯狂,一切好像都在听从他的指挥。
  他很难过,眼神从林与之身上,蔓延至漆黑一片的天空,今夜星月都有,明明是个浪漫无比的夜,可他所有的心智却都被那点扭曲的黑暗全部吞没了。
  “我不需要了。”他沧桑地看着天,声音干涩,“还有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我要在我生日那天,只身一人,去往那个世界。”
  第129章 焚灯叩天门(10)
  崖顶的风声在疯狂尖啸, 卷走了林与之的嘶喊。
  他眼睁睁看着丘吉的身影向后一仰,那双曾经带着炽热,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眸子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便彻底被黑暗吞噬。
  丘吉没有一丁点犹豫,没有不舍, 没有眷恋,就像早就想好了要这样做, 那对他来说仿佛是解脱。
  可对林与之来说,他的天仿佛顷刻间崩塌了, 只剩下冷风裹挟着血席卷而来。
  他没听见自己的胸腔里有任何东西在跳动,整个身体和灵魂都空荡荡的, 寂静无声。
  他走到崖边,丘吉所站的位置,突然双腿一软扑倒在地,他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
  丘吉的气息, 连同那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什么都没碰到, 只有空。
  一枚晶莹剔透的雪花慢慢掉落在他的指尖,冰凉彻骨,他颤了颤,盯着上面的精细花纹,仿佛要把自己融进去。
  另一枚雪花从更高的地方掉下来,穿过黑暗,被暖黄色的烟雾包裹, 掉落在摊贩滚滚沸腾的浓汤里。
  “老板,我的面还没好啊?等了半小时了!”顾客扯着嗓子喊。
  摊贩后面钻出一五官精悍的小老板,笑眯眯地回应:“来了来了!”
  他一手顶着面碗,一手持着铁勺,铁勺在浓汤里搅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靓丽的抛物线,稳稳落进面碗中,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对不住了哥们,今儿个午夜十二点前得收摊,顾客多,都等着打包呢。”
  顾客嗅着面前一大碗料鲜汤浓的牛肉面,饥饿感驱散后,烦躁感也淡了些,一边拿筷子拌面,一边念叨:“这个什么阴仙鬼仙的还真是牛逼,竟然让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一朝回到解放前,搞起了宵禁,生怕被诅咒咯。”
  “可不是嘛。”小老板继续在摊子上揉面,砧板啪啪作响,“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网上都说这个阴仙是邪神,神出鬼没,搞的什么三问三答机制,表面是实现你的愿望,实际上是要勾你魂,哎,你听说过古镇那块不?有好些人中招,那脖子上长疮,没几天就归西了,现在那块地都没人敢去了。”
  顾客吸溜一口面,又丢进去一瓣蒜,嚼得鼻酸眼疼:“这上面干事的人咋也不管管,真要仿造古人弄宵禁啊,我这大半夜赶高速跑货的都没生意了。”
  “唉,我这不也是一样,我原来是卖烧烤和小龙虾的,现在只能卖卖面食了,该死的阴仙,赶紧去死吧,省得祸害人。”
  另一个踩着高跟鞋,拎着小皮包的女人听见两个人的谈话,不由得插嘴:“感觉也快了,现在警方不是开始怀疑阴仙是人为吗?”
  “人为?”小老板和顾客都傻了,他们怎么没听过这个流言蜚语?
  女人指点着小老板多加点牛肉片,漫不经心地说道:“对啊,之前网上不是有俩挺火的道士师徒嘛,协助警方破了不少大案,那地位高得,警察都要低声下气,后来查出来,其实那些灵异事件都是他们搞的鬼,这回这个阴仙好像也跟那俩有关。”
  “胡说吧?那俩什么时候塌房的?我们怎么没听过这事儿? ”
  “塌了,早塌了,等官方通报吧,这宵禁应该也维持不了太久,咱们得相信我们公正法明的警察会给出一个满分答卷的。”
  她也不再继续说,盯着小老板的手,让他再多来点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