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路过一片狗尾巴草丛时,他甚至注意到几只蜜蜂直挺挺地掉在地上,翅膀僵直。
  丘吉皱了皱眉,觉得不对劲,一棒子挥过去。
  漫天飞舞的草屑缓缓掉落,像失去了生气一样。
  “小吉,草木也是有灵性的。”林与之教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丘吉瞬间老实了,低声道:“师父,你不觉得这路上的野物都蔫头耷脑的?还有那些蜜蜂,死得好奇怪。”
  他想起这条走过无数遍的小道沿途一直都是生机勃勃,鸟语花香,可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抽了魂一样。
  可是他又感受不到周围有诡物的气息。
  林与之抬眼淡淡扫过他说的野花野草,目光在那几具僵直的蜂尸上停留片刻,最后只道:“也许是天气变化明显。”
  丘吉下意识抬头,万里无云,晴空碧日,不像是很糟糕的天气。
  下午的时候,师徒俩终于接近了白云村村口,看着熟悉的村口大门,以及那块上了年头的村匾,丘吉有一瞬间愣神,脑子里马上回想起了那些断肢残臂和白色的雪混在的一起的血腥味。
  他几乎是本能地蜷紧了手,那只断骨似乎依旧残留着前世的记忆,时时刻刻警告着他,他曾经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吉。”林与之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突然低沉的气场,“你怎么了?”
  丘吉猛地吸了一口气,迎着阳光仰了仰脸:“没事师父,阳光太刺眼了。”
  林与之看着他,没说话。
  刚踏进村,丘吉便感觉到一阵风飘来,吹散了他的衣角,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本应该是午饭时间,可炊烟稀疏,路上的人不多,而且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首先是那些狗,白云村土狗不少,以往但凡有生人进村,总免不了一阵狂吠追逐,可此刻,路边蜷缩着的几只土狗,见了他和林与之,只是掀起眼皮懒懒一瞥,尾巴敷衍地扫了一下地面,完全没有往日的凶狠劲头。
  一条癞皮狗甚至对着丘吉的方向抽搐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点狰狞的牙花子,眼神空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丘吉心头怪异,这狗应该不是被下药了吧?
  但是接着他就发现并不只是狗有异样,村里的人也很不对劲。
  “林道长,阿吉,去哪快活了?”
  乡亲打招呼的声音依旧,但丘吉却注意到对方怪异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单纯的敬畏或亲近,而是藏着一丝急切,好像渴求着什么。
  丘吉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盯着旁边一户人家门口坐着的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村里有名的软耳朵王老实,他以往见了林与之一向是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尊敬无比,今天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远远看了他们一眼,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喝茶的动作很僵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桌面,对他们的经过毫无反应,仿佛不认识一样。
  更古怪的是,旁边那个村里最爱打听家长里短的杨婶,今天却很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凑上来问长问短。
  她站在自家篱笆院里,手中捏着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空气,目光放空望着师徒二人的方向。
  不对,全都不对。
  前世那些拿着锄头和斧头,气势汹汹跑来道观闹事的人神态虽然丑陋,但那是被愤怒烧红了眼的野兽姿态。
  眼前这些人却是麻木冰冷的,好像压抑着自己的本性。
  丘吉的眼神回到面前跟他打招呼的这人身上来,心中忽然有了试探的想法,故意瞪着一双冰冷的眼,像看垃圾一样,语气刻薄又挑衅。
  “是啊,跟着师父去快活了,找的可是天上的仙女,你想一起吗?”
  那人先是缩了缩脖子,眉头皱起,强行干笑道:“阿吉,你说真的假的哟,那仙女还能陪我们普通人快活?”
  “你也知道不可能?”丘吉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那人的脸,阴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来平时也会照镜子,知道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不敢觊觎神明的东西吧?”
  那人足足愣了半分钟,看丘吉的眼神都变得陌生了,丘吉很快从他眼里看见一丝暴怒,但也只是片刻,最终那情绪又被强行压下去,烟消云散了。
  “小吉。”
  那人走远之后,林与之眉头皱得更紧,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困惑,朝着丘吉投去一个审视的目光,“你和他们有矛盾?”
  “没有啊。”丘吉回头冲着师父刻意笑了笑,手中的枯树枝灵活地在掌心翻转,像耍杂技一样又被他稳稳地捏在手中,“感觉他们都没什么精气神,点点他们的火气,让他们精神点儿。”
  他看向那些喝茶的人,话锋一转道:“师父,你不觉得这村里过于安静了吗?就像一座坟场。”
  林与之的目光扫过略显冷寂的乡道和眼神麻木的村民,沉默了几秒。
  “兴许是天气变化明显,人的气不顺。”
  又是天气?丘吉可不信。
  “怎么可能是天气,你看到刚刚那个人的眼神了吗?那不像是人的眼神,像虫子,被踩了一脚后想咬人又不敢的虫子。”
  曾经的丘吉从来不会把人往坏的方面想,长时间跟随师父修道,与人为善是基本的节操,即便是被人占了便宜,也不过是一笑而过。
  可是自从离开清心观去往外面的世界后,丘吉才知道师父把他保护得太好了,人心可是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时候比鬼更难办。
  他能一步步打拼最终成为人人崇敬的“丘天师”,更多时候不是依靠高超的道术,而是那个善于玩弄人心的手段。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像是道士,而是恶魔。
  可他知道师父和自己的想法并不一样,他淳厚善良,可能永远都理解不了丘吉对人心的戒备。
  所以在丘吉的心里,师父也是需要保护的,尤其是重来一次后,他更不允许师父再发生任何危险。
  林与之仰头看天,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显得无比沉静。
  “你要知道,万事万物都是有因有果的,我们道家人一定不能插手别人的因,不然很有可能背负别人的果,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而不是急于下断论,恶人自有恶人磨。”
  恶人自有恶人磨……
  丘吉愣了愣,师父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他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五年后冰冻而死。
  所以,好人真的有好报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上面干干净净,但还是能嗅见浓重的血腥味。
  那就让师父当好人,他就当个恶人吧。
  他正这样想着,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神仙是不会帮助你这种东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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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跪阴仙(5)
  一声带着哭腔又倔强的少年尖叫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扰乱了师徒二人的对话。
  丘吉和林与之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就在前方十几米开外,通往村口的水泥路上,上演着一场赤裸裸的欺凌。
  三个穿着印着英文短袖的混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推搡踢打。
  那个被推搡到地上,努力用瘦小的手臂护住头脸的人,是丘利。
  和上辈子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警察完全不一样。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帽卫衣皱巴巴的,左边崭新的运动鞋被踢掉了一只,孤零零地躺在旁边,左边颧骨肿得老高。
  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倔强地死死瞪着那个对他施暴的光头混混头子,王大峰。
  “咳咳……有本事打死我,我哥来了,看他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丘利声音颤抖,还一个劲儿地咳嗽,却梗着脖子大声呛回去,像只被逼到墙角还不肯服输的猫,每说一句话便要剧烈咳嗽一声。
  “咳咳……他可是丘吉,是无生门的真传弟子,不是什么骗子,你们等着,等我哥来收拾你们这群烂人!”
  “无生门?哈哈哈!”围着丘利的混混们爆发出一阵极其夸张的哄笑。
  王大峰顶着他那颗在阳光下反光刺眼的大光头。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
  “笑死你爹我了,不就是那个破道观里两个忽悠吗?整天神神叨叨搞迷信,连手机都没见他俩用过,还他妈真传弟子,丘吉那小子除了会耍两把花架子,还会个屁啊?”
  他笑声猛地一收,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变成一副凶狠狰狞的流氓相。
  那只胖手毫不留情地揪起丘利卫衣的帽子,把他拎起来一些,抡起另一只粗糙的拳头,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兔崽子,嘴还挺硬是吧?老子今天就给你这忽悠窝里出来的东西开开光,看你那个骗子哥能……”
  “住手!”
  一声低沉到极致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并不高亢,却瞬间冻僵了周围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