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这认知平淡无奇,如同知道图书馆在主楼西侧、食堂在宿舍区南边一样,只是校园地理与人事记忆的一个简单叠合。
  她并未刻意打听,只是信息就这么在她浏览网页、规划路线时,清晰无误地呈现出来。
  她知道沈淮舟在那里。先她一年,进入了一个纪律森严、目标明确的世界,为翱翔蓝天做着最初的准备。而她自己,也将踏入另一个同样要求专注与热忱的领域。
  两条曾经短暂交集的轨迹,在更广阔的空间里再度平行延伸,仅一街之隔。
  这距离微妙——近得足以被纳入同一片大学城的地图,却又远得足以隔开两种截然不同的日常与节奏。
  黛玉对此并无太多遐想。这仅仅是一个事实。
  她更多的心思,已投注在即将展开的生命科学图谱上,投注在对实验室的想象、对浩瀚文献的敬畏、以及对如何将两个世界的认知更有效联结的持续思考中。
  初秋九月,大学开学。
  黛玉拖着行李箱,独自走入绿树成荫的校园。
  生命科学学院迎新处热闹非凡,她很快办好了手续,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异,但都友善热情。
  黛玉沉静内敛的性子,在集体生活中略显慢热,但她待人真诚,学业底子扎实,很快也融入了这个小集体。
  大学生活扑面而来。比她想象中更广阔,也更富挑战。
  教授们思想深邃,课程内容纵横捭阖,从微观的基因调控到宏观的生态系统,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生命世界在她眼前层层展开。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常常在图书馆一待就是整个下午,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都是她的思索与心得。
  偶尔,在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前抬头休息时,她会习惯性地望向窗外某个方向。
  那里越过熙攘的街道和绿化带,是另一片校园。
  建筑线条更显硬朗利落,偶尔能看见穿着统一深色训练服的身影列队走过远处的操场,或是小型飞行器的模型在特定场地上静默陈列。
  秩序井然,带着一种与她的学院迥异的、冷峻而昂扬的气息。
  她知道,那是沈淮舟的世界。他此刻或许在模拟舱内面对复杂的仪表,或许在体能场上突破极限,或许在研读那些关乎气压、气流与金属疲劳的艰深理论。
  他们同样忙碌,同样专注于各自选定的、需要付出巨大心力才能窥见门径的领域。
  他们从未偶遇。大学城很大,不同专业、不同年级、尤其是管理风格迥异的两所院校的学生,轨迹重叠的概率微乎其微。
  黛玉甚至不曾刻意去想象偶遇的场景。这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对彼此道路的尊重,以及对自己当下生活的全情投入。
  就在黛玉以为两校之间的界限会一直这样分明地持续下去时,一个秋意渐浓的周末,一次跨校区的联合科技展览,将她带入了那片秩序井然的领域。
  展览设在那所航空航天大学的标志性穹顶展厅内,主题是“未来与共生”,旨在促进不同学科间的交流。
  黛玉所在的生命科学学院有一个小型展位,展示的是关于极端环境下作物基因改良的最新设想。
  作为项目组的成员之一,她被安排前去协助讲解。
  那是她第一次踏入沈淮舟的校园。道路笔直,楼宇方正,连树木都修剪得格外利落,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冷静而专注的气息。
  展厅里人声略显嘈杂,各式展台琳琅满目。她很快找到自己学院的展位,开始整理资料和模型。
  讲解间隙,她偶尔会抬眼望向人流,目光掠过那些身着笔挺制服、或讨论问题时手势干净利落的陌生面孔。
  然后,就在她低头调整一个立体投影仪的角度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清晰地传来,正用流利的英语向几位外籍参观者解释着什么,内容涉及某种新型复合材料的生物仿生学应用。
  黛玉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
  沈淮舟就站在斜对面的一个展台旁。他比高中时更显挺拔,肩线平直,简单的深色训练服穿在身上,自有一种沉稳专注的气质。
  他侧对着她,手指在展板上的结构图某处轻轻一点,眼神锐利而清明,讲解时逻辑清晰,语速平稳。
  仿佛有所感应,就在黛玉目光停留的刹那,沈淮舟的讲解恰好告一段落。他转过头,视线穿越流动的人影,毫无预兆地,与她的撞在了一起。
  空气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周围嘈杂的人声、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都仿佛向后退去。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克制的了悟所取代。
  沈淮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那几步的距离,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极轻微,几乎不易察觉,却带着一种超越寒暄的、久别重逢的确认。
  黛玉也微微颔首回应,神色沉静如常,心湖深处那一点涟漪却悄然扩散开来,无声无息。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她也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他们各自被前来咨询的人群短暂围住。
  然而,当黛玉再次得以抬眼望去时,发现沈淮舟不知何时已结束了讲解,正独自站在他们展台稍远一点的僻静处,目光沉静地望向她这边,似乎在等待一个合适的间隙。
  黛玉在讲解结束后,然后解下身上的实验服,放在椅背上,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两人在展厅边缘一根高大的廊柱旁站定,身旁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笔直的梧桐大道,秋阳透过开始泛黄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好久不见。”沈淮舟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了些,语气是平静的陈述。
  “好久不见。”黛玉应道,抬眼看他,“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看到展览名录上有你们学院的项目,就猜到你可能会来。”他坦诚道。
  “你在这里,如鱼得水。”黛玉说的是观察后的结论。他周身散发的那种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笃定感,无法伪装。
  “你也一样。”沈淮舟的视线掠过她方才所在的展台,那里摆放着精巧的模型和复杂的基因图谱,“生命科学,很适合你。”
  “你们学院,管理很严格吧?”黛玉换了话题。
  黛玉记得自从沈淮舟入学以后,沈淮舟除了特定时间能与外面的世界联系,他的剩下时间就放在了训练上。
  “嗯。不过习惯了。”沈淮舟点头,“时间排得很满。你们呢?听说生命科学的课业也很重。”
  “尚可应付。”黛玉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文献浩如烟海,常感时间不够。”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彼此的课程和校园生活,语气平常,如同任何两个偶遇的旧识。
  然而,在这平常之下,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流动——他们都清楚对方走在一条需要极大毅力和专注力的路上,也都能从对方简短的描述中,听出那份不易察觉的、沉浸其中的热忱。
  “对了,”沈淮舟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依旧平淡,“下个月,我们学校有个小范围的、关于空间生命保障系统的跨学科研讨会,会有你们学院几位教授参加。如果你感兴趣,或许可以来看看。有些议题,可能和你现在做的方向有关联。”
  他从训练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素净的卡片,上面印着简单的会议信息,没有多余装饰。“这是电子邀请函的链接和密码。现场管理比较严,有这个方便些。”
  黛玉接过,指尖触及卡片微凉的质感,也仿佛掠过他递来时那不经意触碰到的、温热而干燥的指尖。她垂下眼睫,看了看上面的信息。“谢谢。如果有空,我会考虑。”
  “好。”沈淮舟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问她具体何时会来。仿佛只是提供一个可能,选择权完全在她。
  远处传来集合的隐约哨音,是他那边团队活动的信号。他看了一眼声音来源的方向,复又看向黛玉:“我得走了。”
  “嗯。”黛玉点头。
  他转身欲行,却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正好映亮他半边脸庞,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星芒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