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光照彻,映出男人肩背挺拔的背影。
  此人正是崔珏。
  崔珏刚刚沐浴更衣,仅穿了一层单薄的雪色中衣。
  郎君肩披鹤纹外袍,乌发如华贵软缎,流泻于白净脖颈,披拂于后腰。微湿的发尾颜色发黑,浸进衣袍,点亮了仙鹤的黑睛。
  远远望去,男人通体气质,竟有带着那么一丝诡谲的鬼气。
  崔珏跽坐于案前,手中执卷,笔压朱砂,像是在批改公文。
  不等卫知言靠近,他已敏锐觉察出动静,淡声问话:“何事?”
  卫知言端着一方青铜砚台,犹豫开口:“方才苏娘子来送礼,卑职想来问问大公子,此物该如何处置?”
  苏氏娘子?
  崔珏细思片刻,对她并无印象。
  他并未抬眸,只说:“平时如何,今日便如何。”
  崔珏的声音无波无澜,可卫知言却明白,主子已经不悦,他责怪侍从:此等小事,竟也来案前问询。
  卫知言踌躇片刻:“可老家主也收下了苏娘子赠的礼……”
  闻言,崔珏难得顿住了笔锋,墨迹险些晕开,他眼风轻扫,余光睥了一眼卫知言手持之物。
  一方青铜砚台。
  是他平素的藏物。
  他的喜好不曾对外暴露,但这位苏家娘子却知晓。
  苏娘子能投他所好,可见背地里有高人指点。
  崔珏隐隐记起……已故二堂弟崔铭的妻族孀妇,好似也姓苏,难不成这位娘子是兰河苏家的亲眷?难怪祖父会卖她一个薄面。
  但兰河小崔家的姻亲往来,与他无关。
  崔珏肩负整个崔氏峥嵘兴衰、生死存亡,他不会着眼于这点细枝末节的琐事,亦不喜苏娘子这般恣意打扰的做派。
  崔珏搁笔,偏头问了句:“苏娘子人在何处?”
  卫知言:“还在疏月阁外静候,难道大公子是想请她入内喝杯茶?”
  “不。”崔珏垂眸,雪睫微动,“将此物收进库房。”
  他不会使用旁人的献物,即便是崔翁看重的苏娘子,他也不会为她破例。
  -
  在疏月阁外等候许久的苏梨,终于看到了卫知言匆匆赶来的身影。
  事情办砸了,侍卫一脸一言难尽的窘迫,不知该和苏梨说些什么,“苏娘子,夜深了,主子已经睡下了,还请回吧。”
  “是,今夜叨扰了。”苏梨从善如流,领着秋桂走回院子。
  错身的一瞬,她看到那一方送给崔珏的青铜砚台,被其他仆从原封不动送出楼阁。
  几名仆从当着她的面,高高捧着砚台,朝堆放珍宝的后罩房走去。
  一点都不避嫌。
  可见是有主人的授意。
  苏梨见状,哪里不懂崔家大公子的意思?
  崔珏故意当着苏梨的面,把她千里迢迢送来的礼物锁进库房里。
  他将她的示好,弃如敝履。
  崔珏分明是在厉声告诫苏梨:莫要肆意靠近。
  在崔珏眼里,她与那位逐出崔府的赵家娘子,并无不同。
  苏梨今日之举,越界了。
  第4章 第四章 你胆大妄为,竟想勾惹崔珏!……
  第四章
  这两日,苏梨都安分守己地待在暮冬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苏梨并不想引人注目,毕竟她的目标可不是那些适龄的世家公子,她只为崔珏而来。
  苏梨还在想着如何亲近这位长公子,秋桂便为她带来了好消息。
  “娘子,听说明日私学,大公子会去旁听谢大家教授琴艺,顺道将桐木制的名器焦尾琴,赠予谢大家。”
  苏梨听说过谢大家谢道林的琴艺一绝,所奏之乐,实乃高山流水,绕梁之音。
  听闻崔珏琴艺高超,就是师承这位名家谢居士。
  不少名门公子迈进崔家私学,也只为跟着谢大家学琴。
  奈何苏梨对弹琴一窍不通,书文可以背可以学,乐感是娘胎里带来的,她自小摘一条狗尾巴草吹哨声,至多听个响儿,又哪里会弹琴?
  就是想利用琴艺攀交崔珏,怕是也无法可施。
  苏梨咬了咬牙:“好歹得把家伙什置办好,咱们出府买一张琴。”
  秋桂连声道好。
  苏梨翻过《琴赋序》,知道传世古琴都有自己的名号,如司马相如所掌的“绿绮”,蔡邕的名器“焦尾”,也就是崔珏明日要献给谢大家的那张名琴。
  一张古琴千金难求,苏梨能用的金银不多,买一把梧桐良木制的好琴便差不多了。
  傍晚时分,苏梨抱回古琴。
  远山落日,残阳如血,绯色余晖铺陈庭院,照得树上榴花更红。
  苏梨支开一张桌案,摆上古琴。
  她置身于霞光之中,婉丽的眉眼低下,抬手时,耳垂红石榴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敲上颌骨,别有一番动人风情。
  苏梨虽然不擅长弹琴,但好歹还知如何奏乐。
  琴额朝右,琴轸垂落案首。
  苏梨一边指尖拨弦,一边用左手指肚按弦,架势摆得工整,半点不出错。
  秋桂惊喜:“娘子,你还懂抚琴?”
  苏梨含糊一瞬:“照葫芦画瓢,略懂罢了。”
  “您要弹什么琴曲?《白雪》、《梅花三弄》?”
  “我且试试音……”
  苏梨没有理她,径直下了手。
  指尖轻勾一下,琴音刺耳,音调拔高响起,惊出一片枝上昏睡的黑鸦。
  苏梨:“……”
  秋桂:“……”
  秋桂看到自家娘子沮丧垂头,轻咳一声:“多练练就好,谁不是从无到有?娘子,你要相信自己!”
  苏梨也为自己鼓劲儿:“好!”
  小半个时辰过去,秋桂委婉劝慰:“要不……咱们就只练练如何抱琴?总归明日听课的贵女很多,轮不到咱们当众献艺。”
  苏梨深以为然:“秋桂所言极是。”
  -
  疏月阁门可罗雀,一如既往的冷清安静。
  没有崔珏的吩咐,扫洒的下人都不敢在庭院穿行。
  崔珏今日拖着“病体”上了一回朝堂,当众述职,阐明战情后,便得了皇帝恩典,回府休养。
  好不容易避开重华公主驱车赶来的“热情关怀”,崔珏得以回府讨个清静。
  男人虽已沐浴更衣,但到底天色还早,他没有如昨夜那般惫懒地倚靠书房,而是穿戴齐整,坐在松树底下的竹席上抚琴。
  明日便要将这把焦尾琴献给恩师,赠人之前,崔珏想试一试音色。
  清风拂面,将崔珏宽大的衣袍朝后吹拂,勾勒出他那一段被纤细青色玉带束缚的劲瘦窄腰,长衫飘逸,当真是蜿蜒委地,艳如莲绽。
  崔珏起了兴致,正要拨弦。
  平地忽然惊起一声突兀的锐响。
  犹如暴雨瓢泼的尖利琴音,震起树上无数渡鸦。
  是院外传来的琴声。
  极为……难听。
  寒风掠发,崔珏目露寒意,薄唇紧抿,许久后才唤来卫知言:“何人在外抚琴?”
  卫知言查探一番,回来复命:“禀主子,是昨夜那位苏小娘子。”
  崔珏查过她。
  苏家小娘子名唤“苏梨”,是兰河郡没落士族的后人,算不上什么望族淑女。只她的确与二堂弟的妻族沾亲带故,这才处处得到崔翁看顾。
  崔珏扯了下唇角,目光冰冷,竟难得讥笑一瞬。
  很快,那点嘲意在男人的凤眸中荡然无存,崔珏又恢复一派温和神色。
  崔珏收起古琴,轻声问:“疏月阁的守卫何时起这般松泛,竟让闲杂人等趁虚入内?”
  这话可真是冤枉卫知言了。
  苏娘子在她院子里弹琴,又不是特地来疏月阁门口抚琴,他管天管地还能管苏梨练琴吗?
  卫知言的话里透着委屈:“大公子,是尊长将暮冬阁借予苏娘子暂住,离得近了,方才惊扰到主子。”
  此言一出,崔珏难得拧眉。
  他竟不知,祖父居然会如此袒护一名外姓小t?娘子……仔细想想,二叔离世,二堂弟又年纪轻轻患病故去,二房就此绝嗣,祖父对于兰河小崔家多有担待也是人之常情。
  崔珏没必要同这位苏小娘子计较。
  想起昨夜送礼,今日又抚琴招惹,崔珏品出一点不同之处。
  苏小娘子野心勃勃,她自诩美色惊世,接连引诱旁人,盼着那些寄住于崔府本家的世家公子,被她的容色所惑,甘为她的裙下之臣。
  此等招数拙劣呆板,屡见不鲜。
  崔珏早已司空见惯。
  他从来不会管束这些无用的事,今天也不打算破例制止,落苏梨的颜面。
  不过门阀贵女意欲吸引旁人的注意,大多都是用技艺纯熟的琴艺,弹奏几曲清耳悦心的琴乐,以琴会友。
  像苏梨这般才疏学浅,还敢来当众献丑……
  倒是天底下第一厚颜之人。
  当真别出心裁。
  崔珏按捺下“毁掉苏梨手中琴器”的冲动,眸中阴冷褪去,又成了那个平静无波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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