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几乎倒背如流。
  眼前的苏梨,和此前在西席先生面前,唯唯诺诺的那个小姑娘,判若两人。
  秋桂浑身战栗,明白了,苏梨藏巧于拙,什么都懂,她不好糊弄。
  秋桂当即跪地,咬住了嘴唇。
  明明已是溽暑夏日,但秋桂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苏梨也不扶她。
  少女寒着一双杏眸,巧笑嫣然,对秋桂说:“若我愿意,我可以再错百回千回,你也要替我领罚百次千次,即便伤不到筋骨,却也废了一双穿针引线的巧手。你虽只是个婢女,倒也代表苏家小娘子的头脸,你不中用了,夫人还会换来下一个婢女……”
  言下之意说得明白,即便秋桂能被周氏信赖又如何?只要苏梨不愿秋桂近前,苏梨随时都能毁了她。
  对于周氏而言,秋桂不过是一只卑贱的蝼蚁。
  秋桂低头:“还请三娘子给个明示……”
  苏梨这才起身,走向秋桂:“我可以留你性命,也可以从指缝里漏点好处给你。只一点,你不但要当夫人的人,亦要当我的人。”
  秋桂心知肚明,苏梨是个聪慧的小娘子,她是要黑吃黑。
  苏梨唯一软肋便是乡下的祖母。
  她需要秋桂帮忙通风报信。
  如此一来,苏梨才肯保住秋桂,不令她死于非命。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秋桂对于苏梨的态度都是既畏又惧。
  直到秋桂被周氏委以重任,跟着苏梨来探望她的祖母。
  秋桂才知道,苏梨其实也只是一个思念家人的普通女孩。
  苏梨在苏家谨小慎微的做派荡然无存,她流露纯真无邪的笑容,彩衣娱亲,用带来的小玩意儿逗祖母开心。
  苏梨亲自下厨,为祖母煮了清汤鸡丝面,她惦记祖母牙口不好,买来的糕点都是软糯可口,甚至还喊秋桂一起坐下吃饭。
  秋桂看着祖孙两人寒暄,看着苏梨和祖母分食一块菜饼,和祖母一起晒一会儿太阳,而露出满足的神情……
  她忽然有点为苏梨感到难过。
  秋桂看着苏梨用桃木梳子,帮年迈的老人一遍遍通头发,听苏梨絮絮叨叨,对祖母说。
  “苏家人把我认成亲女,是因为思念自家的孩子,他们认为我是苏幼荔的转世,当然会对我好啦。您看,我小名字是‘酥梨’,您从小唤我‘梨梨’,离世的苏家女郎也有个‘梨梨’的奶名字,可不赶巧了?这是天定的缘分。”
  “吃得好,睡得好,我还读了很多书,现在的学识肯定比镇子上帮忙撰写家书的老先生强……”
  “虽然不能和以前一样漫山遍野跑,但深宅大院也有温棚养育的奇花异草,一点都不比乡下差……”
  苏梨笑着同祖母说了很多。
  譬如说她府上有阿兄阿姐,她行三,是小辈的孩子,素来小辈最得宠,她也一样。
  秋桂却知道,苏梨再如何也只是个冒牌货,嫡兄姐厌恶她顶替三妹的位置,从来不给她好脸色,仿佛和苏梨交好,就是背叛早夭的妹妹。
  苏梨又说,苏家是大户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佳酿玉露,她的肚子从来没被人亏待过。
  可秋桂知道,苏梨因身份有端倪,苏家人做贼心虚,不会让她过多参加宴饮。
  每次家宴或是年节,她都要被管事关在屋里,防止她外出乱跑,乱了规矩,丢人现眼。
  苏梨报喜不报忧,她说了很多,一直在笑。
  “祖母,我快要嫁人了。这次嫁的夫婿,是高门大户里的郎君,听说才高八斗,学识过人。您知道的,豪族门阀规矩多,我要主掌中馈,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空来探望您。”
  “您好好的,多吃点、多喝点,缺什么就和下人说,别拘着什么,不差那点钱,等我再来,您可不能变瘦了。”
  “好。”可祖母虽老眼昏花,人却不糊涂,她被拦在这个宅子里,哪里都去不了,便是走街串巷都不成,谁知道苏家人安的什么心。
  祖母唯一的牵挂便是自家孙女,她紧紧握住苏梨的手,布满皱纹的眼角发红,老眼含泪,“梨梨,要过好日子啊。”
  “我会的。”苏梨抱了抱祖母,她忍住没哭。
  听到这里,秋桂不免心中发软,她意识到,苏梨其实也只是可怜人。
  她的尖锐獠牙,是苏家人逼着长出来的。
  唯有如此,苏梨才能护好亲人,她别无选择。
  自此之后,秋桂待苏梨,便多了几分真心。
  真心换真心,苏梨承她的情,两个女孩在艰难世道里惺惺相惜,此等情谊早就超过主仆情分。
  ……
  秋桂写好信,递给苏梨审阅:“若是无误,之后寻个差役送回苏家?”
  苏梨颔首:“你来办便是。”
  秋桂看了苏梨一眼,忍不住说:“倘若、倘若女郎真的能笼络住长公子的心,不妨直接跟着崔家长房。”
  秋桂小声解释:“长公子爱重女郎,凭他的权势,必能助女郎脱身……毕竟您与二公子,连新婚夜都没度过去,还是清白身,略施小计便能离开兰河小崔家。”
  秋桂盼着苏梨能过上好日子。
  毕竟当初那场和二公子崔铭的那场婚事,为的是给病入膏肓的崔铭冲喜。婚礼办得匆忙,连婚贴都没发出,急匆匆抬人进门,结果连天地都没拜成。
  假如苏梨真是苏家的嫡女,苏家爹娘早就想法子,将她从崔家二房那个龙潭虎穴里捞出来。
  只可惜,苏梨不是,没人怜惜她、疼爱她,就连崔铭死后,她也被逼着来到建业,干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苏梨却并无此等打算。
  她想要的,不是荣华富贵,她只盼着苏家人能顺她心意,将祖母也送到建业来。
  如此一来,苏梨就能找到逃生的机会。
  待苏梨同崔珏行房、怀上身孕后,苏梨可以佯装胎像不稳,不愿乘车受苦,恳请婆母恩准她迟上数月,再回到兰河郡的家宅。
  崔家二夫人盼着苏梨保重身体,自会允许她暂且留在外地,好生养胎。
  待苏梨下乡调养之时,便是她携带祖母远走高飞之日……她会趁机离开苏家,躲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找到她们祖孙俩。
  苏梨终将飞出那一面面高墙,回到乡野,做回不起眼的家雀。
  她再也不会受困囚笼了。
  -
  都城外,一队身穿粼粼甲胄的轻骑队伍,沿途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此次随军平定北地胡人的中郎将陈恒。
  行至马车前,陈恒一记马鞭抽下车轱辘,逼得马车减速。
  等马车缓行,陈恒硬是弃马,凌空跃进车里。
  哐当一声。
  马车陡然多出一人,整架车被陈恒的体重压得摇晃。
  压帘的玉石流苏也摇摇欲坠。
  陈恒毫无歉意,直接撩起车帘,擅闯入内。
  芦苇绿色的帘布挑开,一隙晨光漫进车厢。
  一尾银白鱼腹似的光斑照入,绚烂华光流溢,刺得车内跽坐的男子微微阖目,不悦地皱起眉峰。
  陈恒气得大骂:“崔兰琚!你这个疯子!”
  兰琚是崔珏的字,唯有挚友亲朋方能称呼。
  马车就此停下。
  那些和煦的光影也停止了晃动。
  山中长风灌进内室,吹动崔珏一袭松霜绿广袖长衫,清冽的兰草香味散开。
  崔珏闭目养神,被吵t?得不耐,终是抬头,递来一双冷若孤月的寒眸。
  “何事?”崔珏虽生得秀拔温润,声线却岑寂,男人的冷戾杀气顷刻间充盈车厢,令人不寒而栗。
  听到崔珏清冷的嗓音,陈恒的嚣张气焰熄灭一半。
  他咬牙,还是大马金刀跨了进来,在崔珏面前盘腿坐下。
  “塔萨部落愿意谈和,与吴国边塞互市互利,我等平息边城战乱,本该是大功一件,要知道西北雪域第一部落愿意投诚,往后收服北地诸族,亦是指日可待。”
  “偏偏这个时候,你竟逞一时意气,一刀斩了老可汗,扶持他的子侄登上汗位?!如此横生枝节,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崔珏闻言,静默片刻。
  良久,他从一旁堆累的书简奏疏里取出一卷,掌在修长指骨,“谈和在即,伊赤可汗却纵容麾下部曲滋事,任人擅闯边城,强掳吴女回帐奸.淫。倘若我等尚在边塞,都无力戍守边城百姓,往后再起冲突,失的便是民心,乱的便是国境。”
  崔珏说完,陈恒也就回过神来。
  此次战事,本就是塔萨部落挑衅在先。
  若非崔珏前些年鼓励边城百姓种桑养马、迁民屯边,早做准备,恐怕此战也不能将顺利将塔萨部落打服。
  伊赤可汗谈和的心不诚,他本就是打不过才认输……说好了两国和平往来,转头又不把吴女当人,闹得关隘百姓人心惶惶。
  崔珏杀人虽莽撞,却也不失为“杀鸡儆猴”的妙计。
  如此一来,老可汗的子侄为了坐稳汗位,势必会对吴国服软。至少几年内,他都需要吴国的战力支持,威慑先汗的部曲勇士,助他在部落里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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