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10节
  孟观棋到底年纪还小,也没想到会被如此反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石捕头咧开嘴笑,但眼里的神情冷冰冰的:“我们早跟孟县令说过,这施粥的口子开不得,这些难民路过那么多州县,每一个县令都在想尽办法把人赶走,但孟县令倒好,把县衙的粮库开了,一日一粥,那些难民们能吊着一条命,又怎么会再离开?人只会越来越多,现在想把人赶走已经晚了,而且施粥的举动还不能停,一停,谁都没法子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孟观棋不由得再后退了一步,一滴汗缓缓从额上流了下来。
  石捕头嗤笑了一声,又回身喝了口茶:“眼下粮库里已经没粮了,孟县令若是回不来的话,麻烦孟公子跟夫人说一声吧,大人临走前曾经说过,有事不定的,可以去后院找夫人帮忙解决。”
  孟观棋只觉得口干舌燥:“那拐卖人口的人贩子,就这样不管了?”
  石捕头的神色很奇异:“孟大公子,就算你说确有其事,我们去把人抓了回来关牢里,然后呢?粮库里没粮了,把他们抓回来还要管他们吃喝,谁养得起?现在这种形势,若知道县衙大牢里有吃的,我敢跟你保证,立刻就有几十上百人马上借着犯案的由头要挤到牢里去你信不信?跟命比起来,拐卖人口又算得了什么大罪?”
  孟观棋再次哑口无言。
  他觉得思想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熟读的忠君爱国,为官之道,大武的律法,从来不会给他出这样的难题。
  但现实却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石捕头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清楚了,但每一句他又都没办法反驳。
  知道爹爹接收难民并决定一日一粥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么多难民,朝廷赈灾的钱粮总是会到的吧,只是暂时挪用一下府库里的粮食而已,等赈灾粮到了补回去就行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易子而食吧?
  但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一点赈灾钱粮的消息都没有,爹爹从三日一封书信去府城催钱催粮,变成一日一封,眼下正是亲自去了邻县去借粮,也不知道能不能借回来……
  城外的难民越来越多,他也是读过兵书的人,知道升米恩斗米仇,流民们不会记住拿鞭子把他们赶走的县,只会把仇恨放在一直给他们施粥,给他们希望,却突然中断了的泌阳县。
  孟观棋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嘶声道:“朝廷的赈灾银……还是没有消息吗?”
  石捕头跟几个手下互相一对视,全都哈哈大笑起来,石捕头简直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孟公子啊孟公子,你怎么会相信有赈灾银这样的事?我在县衙当差都十几年了,从来没见过赈灾银长什么样子。”
  “我也是。”
  “我来五年了,我也没见过。”
  “我是顶我爹的班过来的,连我爹都没见过,我就更没见过了。”
  石捕头笑完了,擦了擦眼泪,正了正头上的帽子:“好了,时间快到了,咱们得赶紧往城门口去了,刚才跟你们说的把刀磨锋利一点,都磨了吗?”
  “磨好了磨好了。”
  石捕头道:“那还等什么呢?走吧~”
  孟观棋正站在他的正前方,石捕头根本没有要绕开他的意思,被他毫不客气地一撞,差点摔倒在地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黎笑笑连忙扶住他。
  很快,整个县衙大堂就变得空荡荡的。
  孟观棋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现实,给他造成了太大的冲击。
  黎笑笑显然比他冷静多了:“大公子,我们走吧。”
  孟观棋愣愣地点头,被她扶着出了县衙。
  黎笑笑把发愣的他扶上牛车,扬了扬鞭:“走咯。”
  老牛迈蹄,一步步朝着大街的方向去。
  直到牛车在米铺停了下来,孟观棋才回过神来:“你,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黎笑笑一脸平静:“买米呀,没听见石捕头刚才说的,县衙只剩下几袋米了吗?”
  孟观棋袖子下的手一下就握紧了。
  黎笑笑眨眨眼睛:“他说的是对的,城门口的施粥不能断,半天都不能断,断了,就出大事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可不希望没两天就被流民们侵占了。
  如果城门真的发生暴动,首当其冲的就是县衙。
  这个地方是权力跟财富的象征,虽然她刚刚进去看了一眼,县衙的破桌烂凳修修补补,连漆都掉得乱七八糟,实在是不值几个钱。
  钱是没有的,权的话,看石捕头和众衙役对待孟公子还有孟县令的态度,她也觉得孟县令九成是指挥不动这些属下的。
  没钱又没权,但出了事首当其冲就是他,完事了也得他负责,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孟县令这个官可真难当啊,现在又因施粥一事,城外难民不停聚集,为了不生乱,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办法。
  孟观棋脸色苍白:“就连你也觉得会出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黎笑笑看着他:“因为我见过呀~”而且见得多了。
  孟观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笑笑没再理会他,直接走进米铺里,立刻有伙计迎了上来:“姑娘要米还是面?”
  黎笑笑道:“你们这里最便宜的米多少钱?”
  伙计道:“最便宜的米是糙米,五文钱一斤。”
  黎笑笑扔给他一个钱袋子:“这里有十八两,全换成糙米,送到县衙的粮库里。”
  伙计躬身道:“好嘞,十八两银,一共三千六百斤糙米,太阳下山之前肯定送到县衙粮库。”
  孟观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从店里出来:“你把拐子赔给你的十八两银,都换成糙米了?”
  黎笑笑道:“对呀,你不说这钱要充公吗?既然要充公,不如换成米好了,三千多斤米,应该能撑十天半月的吧,届时县令大人应该回来了吧?”
  孟观棋低下头,很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竟然做的还不如黎笑笑。
  而她只是他家不久前刚买来的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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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黎笑笑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毫不见外地拍拍他的肩:“你只是年纪小,没遇到过,这回你知道怎么回事了,下次遇到了就知道怎么处置了。”
  孟观棋怪异地看着她居然伸手拍他的肩膀?!还说他年纪小不懂事?!岂有此理,无礼,越距了!
  他皱着眉头退后一步,转身就往回走。
  黎笑笑也不以为意,慢悠悠地赶着牛车跟在他的身后:“大公子,粮食的事暂时解决了,但你回去让毛妈妈做两只烧鸡,再送两瓶酒给衙役们喝吧。”
  孟观棋步子停了,回头看向黎笑笑。
  黎笑笑乐悠悠地赶着车:“虽然你可能看不惯石捕头的态度跟行为作风,但是有时候你不能光看这个人说了什么,得看他做了什么。”
  石捕头看着虽然不尊重孟县令跟孟观棋,但看他这么着紧城门口的守卫,知道叫衙役们把刀磨锋利了,还知道施粥这一举拖不能停,黎笑笑就知道他是个绝对靠谱的人。
  结果反推原因,做事靠谱的石捕头看不惯孟县令,那大概就是孟县令才是那个不靠谱的人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毕竟现在孟家跟她的福利待遇息息相关啊。
  黎笑笑叹了口气,她在末世的时候就没个固定的家,时刻都要把脑袋别在裤脑带上,现在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不必再提心吊胆随时丧命了,又被卖到了一个小有权势的县令后院,既没人打骂,也不缺吃少穿,她觉得满意得很,暂时不想这个家倾覆,所以肯定是要帮忙救一救的。
  孟观棋头也不回地从正门进去了,黎笑笑虽然舍了十八两出去,但好歹牛车留下了,她向来乐观,高兴地把牛车赶到后门,把牛拴在了柴房旁边。
  她决定了,这两天就动手给牛搭个棚,免得它没个落脚的地方!
  毛妈妈听到动静走出来一看,登时惊住了:“你,你怎么把牛车带进来了?”大公子一身正气,他如何会同意黎笑笑真的把牛车收下来?
  黎笑笑笑眯眯道:“大公子没反对,以后这车就是我的了。”
  毛妈妈目瞪口呆,正想问她是怎么说服大公子的,阿生跑过来了,递给毛妈妈两串钱:“毛妈妈,大公子让你帮忙做两个烧鸡,再拿两瓶青梅酒,送到县衙给衙役们吃。”
  毛妈妈原来在府里也常接到主子赏赐下人的活计,应了一声,忘记追问黎笑笑的事,马上就去鸡笼里抓鸡了。
  所以从城门处施完粥满身疲惫的衙役们回到县衙大堂,一眼就看见桌子上放了一个竹罩篱,石捕头揭开罩篱一看,登时愣住了,里面两只切得整整齐齐的烧鸡,还有两瓶青梅酒。
  青梅酒是他们泌阳县的特产,街边酒肆的爆款,在泌阳县无人不知,衙役们哇的一声,迅速围了上来:“烧鸡?!谁送来的?”
  “哇,好香啊,这脆皮,一看就好吃,还有青梅酒~”
  “是谁放在这里的?是给我们吃的吗?”
  正闹哄哄的,听到动静的库吏拿着钥匙喜滋滋地出来了:“哟,石捕头,你们可算回来了,快,这是大公子送来的,说是慰劳我们辛苦,不仅送了三千六百斤糙米过来,还送了两只烧鸡两瓶酒让咱们分……”
  石捕头一愣:“三千六百斤糙米,那不是有三十六袋?”
  库吏喜道:“可不是!县令大人走了这么久了,终于有粮入库,我这心总算是安定下来了,有这些糙米在,城门口再撑个十天半月不是问题。”
  他喜滋滋地挤过来用手拿起一块鸡肉就放进了嘴里,睁大眼睛:“好吃!大家快吃!”
  这群饿狼们每天累得要死要活的,精神还极尽紧绷,上回吃肉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见库吏开始吃,立刻就抢了起来,石捕快眼疾手快,抢了只大鸡腿,一口啃下,鸡肉瞬间在嘴里爆汁,他享受地闭了下眼睛,把鸡腿叼到嘴里,拿杯子倒了一杯酒。
  两只烧鸡对上六个男人,不过片刻就连鸡胸骨都被嚼碎吞下了。
  石捕头吃了一只大鸡腿,又喝了一杯酒,桌上的盘已经光光的,酒瓶里也一滴酒都倒不出来了。
  一个衙役抢到了三块肉,吃得满嘴流油:“可惜了,要是再送一锅饭过来就完美了。”
  石捕头拿着鸡腿骨剔牙:“想得美!这准是夫人的好意,我们今天这么挤兑大公子,他不记仇就好了,怎么还可能给我们送鸡又送酒的。”
  石捕头振振有词:“一定是夫人通情达理,体谅我们辛苦,这才慰劳我们的。”
  孟县令来泌阳县半年了,石捕头一直觉得这种从京城里外放出来的官就像大户人家暖房里养的牡丹一般娇弱,完全不懂民生,执政过于理想化不切实际,因此没少与他起冲突。
  月初孟县令提出要收留逃荒的灾难并用粮库里的粮食施粥,经验丰富的石捕头立刻就预想到了今天的结果,不但跳出来跟孟县令争执,还带领着一众衙役跟孟县令抗议,但他毕竟只是个捕头,根本没办法改变孟县令的主意。
  粮库开了,难民越来越多,半个月过去,一个月过去,孟县令每天都心急如焚地等朝廷的赈灾粮过来,石捕头众人看着他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天一次地送信去府城催,就是没见回复。
  预想成真,县衙骑虎难下,石捕头并没有多痛快,孟县令是一县之长,他们是属下,如果顶头上司得不了好,他们大概率也要被牵连。
  只是这样的事情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孟县令的善举的确救活了很多难民,但是他开县衙的粮库救民是没有得到上峰的允准的,石捕头看得非常明白,这件事,做好了,孟县令是吃力不讨好,如果一个不好造成暴乱,那可是大罪!
  上司这么不懂事乱指挥,还得他们这些属下擦屁股,衙役们没有怨气才怪呢!
  泌阳县穷,岁赋又重,储备的粮食本就不多,不过一个多月就把粮耗尽了,没粮了,孟县令自己掏腰包买粮放进去,继续施粥。
  石捕头听说后只能冷笑一声:“县令大人听说是京城来的,许是家财万贯,想凭自己一个人养活这些难民吧。”
  只是没想到城外的难民们还没有暴乱,孟县令身边的人开始乱起来的,他最器重的彭师爷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辞,还把他最得力的帮手都带走了八九成,县衙无论是前堂还是后院,少了一半人不止!
  石捕头私下跟衙役们嘲笑孟县令:“看来傻的只有他一个,人家彭师爷可机灵的很,一看要大难临头了,自己先请辞了。”
  得力的人全带走了,衙役们更看不起孟县令了,城门的人越聚越多,孟县令没等来赈灾钱粮,终于坐不住了,带了两个随从,去了隔壁县借粮。
  依石捕头看,除非隔壁县的县令是他爹,否则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借粮给他。
  别以为夫人两只鸡两瓶酒就能收买他们,石捕头跟众衙役只觉得这是孟县令应该补偿给他们的,他没惹这出事来的时候他们可清闲了,现在天天忙成狗还担心暴乱,上工比以前危险了十倍不止,两只烧鸡两瓶酒算什么东西?真要有能力,得看孟县令怎么把城外那些难民打发了,他们才有安稳的日子过。
  却说毛妈妈把烧鸡跟酒送到县衙大堂后回到厨房,这才想起黎笑笑去看大夫的事,她一边揉面一边问正在烧火的黎笑笑:“对了,你去回春堂看得怎么样了?没什么事吧?”
  黎笑笑就叹了口气:“谢大夫说我的伤很严重,是重症,还不想给我开药来着,后来我搬出了县令大人,他才勉强跟掌柜的一起给我开了几服。”
  毛妈妈的手一顿,眼神怪异地看着她:“啥?说你重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