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饭时,王翠兰看到桌上的荤菜有些惊讶,玩笑问:我家有螺丝姑娘啊,这些好菜哪里来的?
  那边送的。
  既然是死对头黄书秀送上门的,不吃白不吃!她给外甥女夹块排骨,自己也大口吃。
  第二天,在地里干活的王翠兰被别人调笑问:听说你家昨天吃排骨,肚里都是油水,干活都利落起来了。
  她笑着回应,等接到丈夫打来的电话:工地忙进度不放人,双抢不回来了,两儿子讲好他们回来干活。
  原来黄书秀打的这个主意,想鸿门宴让霞儿回去干双枪的。
  晚饭后乘凉,她主动跟外甥女聊这件事,不提不行,闷葫芦孩子不跟她说,她是大人得问问情况啊。
  她是想让我下地干活啊,我不肯啊,吃她几块排骨算什么,有亲爸的一半钱,我吃点肉不行啊?再说了,舅妈舍不得我下地,只让看场子、晒稻,都是轻巧活儿。后妈看我不受虐待,心里急呗。
  她真来让你回家帮忙,我不好拦着。不过你不愿意,她也拿你没法子。
  王翠兰高兴地挤挤眉毛,笑说,你爸要是回不来,那三四亩田有得她累。
  大舅和大伯是瓦匠,大工离不开工地有说法,我爸做小工打杂,真想请假还能走不开?她搞不赢农活就逼我爸回来帮忙啊,我没正儿八经地下过地,能帮她多少?累死我也赶不上我爸的劳力。
  再讲了,她双抢,我舅妈也要双抢啊,我不帮舅妈,帮她啊?切,想得美。
  王翠兰本来觉得外甥女的话有点冷情冷血;再听,哎呦心里好暖。果然自己养大的就是不一样,这跟亲生的有什么区别啊!
  八点多时,电压突然弱下来。
  白炽灯昏黄的像在点蜡烛还一跳一跳的,电风扇一点都带不动,家里闷热的很。
  王翠兰张口就骂:哪家坏种烧什么电器,害人!
  学校那边的梧桐树下乘凉,最是凉爽。
  两人都不想见到黄书秀那张假模假式的脸,跟她废话怕影响晚上睡眠质量。
  索性把竹凉床搬到门口,地面洒些水,手摇着芭蕉扇,心静下来就睡着了。
  第4章
  整个村里停电唯一开心的就是黄书秀了,她断定王翠兰会热得受不住,肯定会来学校门口纳凉。
  特意把自家凉床边的空位占下就等着王翠兰两人过来,她心里准备了好多话术,就等这俩白吃她排骨的馋嘴货来,今晚一定要在村里人面前好好过个招。
  哪知打着哈切等了一晚上,人家愣是没来!
  之前被她拦着不准放凉床的人家,早晨起来看到这里还空着,张嘴嘲讽她:占着茅坑不拉屎!睡个棺材都用不了这么大的地方。
  黄书秀气得跟他吵嘴,站着吵,手脚并进地吵,突然一个眼发晕差点摔了。一晚上没怎么睡又憋邪火发不出来可不是头昏眼花嘛,连牙龈都气肿了。
  这下子,饭也不吃了,她不会骑车,一路上又没顺路的车,竟是全程跑到镇上,气喘吁吁地坐在邮电局门口台阶上,等着开门发电报。
  李大海接到电报,只有两个字速归。吓了一跳,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赶紧跑去小卖部打长途电话。
  张麦子来喊李美霞去接电话,还告诉她,你那个后妈接过电话了,我听见她跟你爸叨叨地告你不少黑状。
  村里除了大队部和代销店有电话,唯三的就是张麦子家。她爸在市里工作,电话线是花一千块拉的。村里在外打工的邻居习惯打电话去她家,因为接电话不要钱,惯例是对方先打通说明是谁,然后让张麦子家人跑腿去家里传话,过几分钟再打电话来。
  张家人开始是客套让人接电话,后来村里全往她家打,不胜其烦又不能挂断,只好定下规矩:只能中午或者晚饭时候打来,其他时候一概不理。跑腿的总是张麦子和弟弟张稻稻。
  李美霞被她一喊,心里就猜到了。谢过张麦子,她坐在板凳上等着电话机响。
  喂,喂!是李美霞吗?
  嗯我是。
  李大海心里是有气的,怪女儿不懂事害他花钱打长途,语气里就带着点生硬。你妈讲你不愿意回家帮忙干活,可是真的?
  你初中生了唉,当年我十四岁就去工地筛沙赚钱。你给自己家里干点活,还委屈上了?赶紧跟你妈讲你明天就去割稻,懂点人事吧。我在工地干活多辛苦啊,一身的汗都没干过,手脚打颤还要背水泥上那么高的楼梯,还不是为了给你们赚钱花。听话啊,我霞儿最懂事了,不要让爸爸夹你们中间难做人。
  李海霞平静地说:我腰疼干不了农活啊。
  你腰疼?哈,小孩子哪有腰啊。要是扭到,贴个膏药不就行了。她们母女在李家地里忙,你姓李不去帮忙,这不是让她找我闹翻天吗?双抢不过十几天的事,你忍忍,就算爸爸求你了。
  上辈子李大海就是这样,只要有事就是:算爸爸求你了。
  她因为这个求字,自动委屈了一辈子。
  爸还是请假回来吧,我真腰疼干不了重活,你要非逼我,我只能请大姨跟你求情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那也是你的家啊,给家里做事你还推三阻四还要找你大姨来撑腰?你胆肥了。
  那是你和黄书秀李天赐的家,不是我的家。
  李美霞以前总被她爸这句也是你的家给感动,殊不知自己从来就被没当成一家人,她就是李家的菜,等着养大了吃,还是一年只两三袋稻谷放别人家养大的。
  有句话怎么说的?给女儿一口饭吃指望她掏心掏肺;给儿子掏心掏肺就指望他给口吃的。
  那这口饭,不吃也罢。
  李大海气的太阳穴突突的,手里红色的话筒快被他捏碎了。电话显示通话时长:5分57秒。他急了,快速说一句:随便你!砰地挂断电话。
  老板不满地斜他一白眼,面无表情地指着计价器说,4个电话,合计18块6毛。
  李大海把心里的火撤一撤,挤出个笑脸问:老板你这计时器的时间不对吧?感觉我也没讲几句话啊?
  没人接他的话,场面尴尬。
  李大海只好从裤兜掏出来一把毛票,不舍地一张张数好递进去。
  老板没有找零4毛,丢过来4块水果糖。
  李大海敢怒不敢言,怕对方耻笑他农村人穷,认栽地接过来。
  出了门,他把这把糖狠狠砸在地上,用脚使劲跺了几脚!看着碎的不成型的棒棒糖,他才觉得出口恶气。
  回工地后,满场子找小包工头,说要请假。
  工头是隔壁村里的,这次的活就是他包揽来的,工期是有时间的,当然不乐意放人。
  最后被李大海说的烦,同意他请假,没同意给他预支工钱。
  李大海回工棚收拾好行李,找大哥张长江交代了几句情况又借100块钱买了回去的车票。
  李美霞心情并不平静,她对爸爸感情复杂。这回听到去世多年爸爸的声音,她是想哭的,想找话题想让他关心,撒谎说自己腰疼,结果她之所以提大姨,是因为大姨张文静是最无条件护着她的,也是李大海最忌惮的人。
  张文静当年考上卫校,毕业留市一院当护士,嫁的是城里人。村里人去市里看病,都找张文静帮忙。有时还在她家客厅打地铺,节省住宿费。
  以张文静在村里的威信,这些年她代替妹妹护犊子从没让人诟病过。有她护着,李美霞长到14岁没下地插过秧、没挑过重担,这在八九十年代的农村简直凤毛麟角的存在。
  一路走着回忆着,她撞到了刘红霞。
  刘红霞一脸关心地问:是不是叔叔说你什么了?都怪我妈事多。你回来干活也好,咱俩一起说说话一起干活就不累了。我妈说了,你回来干活的那些天,天天都买肉回来烧给你吃,我给你做红烧肉好不好?
  转过巷子都快走到舅妈家了,刘红霞还追着她凑近说话,晚上我过来和你一起睡呗,告诉你个秘密,我妈说跟洪斌家说好了,下个月中他姐回来就带我去南方打工。我班好几个女同学都去呢。
  李美霞推开她,厌烦地说:天热,你离我远着点儿。
  刘红霞还在紧撵着跟,循循善诱她:我先去探路混熟了,明年你初三一毕业也去那里。听说那里水果卖的便宜,像荔枝芒果,一大堆才十块钱,夜市的东西便宜又热闹还有人拿话筒唱歌呢
  李美霞无可奈何地说:你去吧,我是不会去打工的。
  刘红霞撇着嘴,阴阳怪气地说:是哦,我忘记你还有个有大本事的亲大姨,她能给你找个好工作。不过你初中文凭又不是吃商品粮的户口,能找的事不是服务员就是洗碗的,伺候人的跟佣人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