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岁月好像并未在她的身体上留下太多痕迹,即使过去了三年,她看起来还和之前一样年轻。
  在天寒地冻的树林里,她的鼻尖冻得有些发红,这让她的整张面孔看起来俏皮可爱。
  可就是她这样一个拥有可爱面容的家伙,却总能轻易地做出无比残酷的事情。
  一定要这样吗,为了世界的安定,他一定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背负这一切吗?他一定要亲手送她踏足那片未知的境地吗?
  从前的她从未爱过这个世界,也不会为了世界做出任何贡献或者牺牲,那个时候他想让她多看看这个世界,他想让她多爱这个世界一点,也多爱自己一点——
  可如果这是爱的代价,那未免也太过沉重了。
  未来会怎么样呢?她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不知道,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到了这一步,他们都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他有时候也会憎恶这样的命运,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能多帮她分担一些就好了。
  可他们都是凡人,凡人的力量有限,能做到的,也只有那么多。
  诸伏景光又一次和她一起踏入这片小小的村落,这片他们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村落。
  一切都在这里开始,也将在这里结束。
  他看着她踏着地上覆盖的白雪,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座曾经葬送过她的祭台。
  然后,她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台阶边缘的他。
  隔着纷飞的雪花,那一望看上去遥远又模糊。
  他有点看不清她的表情。
  下一瞬,他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少女倏的俯身,于是有一个温热而柔软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
  一瞬的触碰仿佛能驱散整个冬天带来的冰冷。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说着,温热的气息和着柔软的触碰,在他的额前摩挲:
  “我们会结束这一切,但是……”
  “这一定不会是最后的。”
  “你让我看到的,属于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所以同样的,不管我去了哪里,变成什么样,只要你在这里。”
  “那么就不会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说好了。”
  *
  古老而繁复的音节在祭台边缘唱响。
  怪异的音调透着扭曲与疯狂。
  那些字节连缀在一起,编织成了细细密密的网,连通着祭台与天空的群星,于是原本有些破败的祭台,竟也开始泛起浅淡的光晕。
  那光在白雪间折射,越来越强,强烈到几乎要将台上那道瘦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她注视着他,似乎是在笑着的。
  直到声音安静下来,震荡的光与影也渐渐平息。
  剥离了那层光晕的祭台中心,单薄而纤弱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飘摇摇地倒了下去。
  诸伏景光连忙伸手扶住了那副轻到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身体。
  他知道,为了与【祂】抗争,她将灵魂抽离身体,此刻的她或许已经随着信仰与咒文的力量归于群星,而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副没有灵魂的空壳。
  她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看上去好像只是睡着了。
  他也希望,她只是睡着了。
  希望她可以在未来的某一日再度醒来。
  可她还会醒过来吗?
  *
  她陷入沉睡之后,世界和先前相比,好像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乌鸦”的震慑依然在,于是世界依然在暴力的秩序下按部就班地发展着。
  那些蠢蠢欲动地想要入侵人类生活空间的怪物们也依然在活跃着,诸伏景光时常会参与进与它们之间的战斗当中。
  那些存在或许会在人类世界引起恐慌,于是各国政府都在努力封锁着与那些怪物有关的消息,能参与到这类战斗当中的,只有秘密的精锐部队。
  除此之外,机械军团也加入了这场战斗当中。
  那是玄心空结花了很长的时间改良和调试过的机体,在战场上有相当大的灵活性。
  但它们是机器,它们没有独立的思考能力与人格。
  “人和工具之间的界限,终究还是应该划清吧?”
  “因为不能像使用工具一样随意使用人类,也不能像使用人的时候一样,在使用工具的时候瞻前顾后。”
  *
  就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些工具很好用,有了工具的辅助,与怪物之间的战斗也变得轻松了很多。
  世界依然维持着安稳与和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这样的和平维持了两年。
  而这两年之间,她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
  她像是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
  意识仿佛坠入了很深的海。
  这让玄心空结感受不到任何存在。
  又或者应该说,她仿佛能感知到【一切】的存在。
  群星如绘卷般在她的面前徐徐展开,于是她窥见了【过去】,也看见了【未来】。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跳脱在了时间与空间之外,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茫茫星海中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些扭曲的人生与命运,那些竭尽全力的抗争,那些烙刻在灵魂上的印记,在巨大的信息流当中,属于【那个世界】的一切仿佛都在被不断冲淡。
  她注视着一切,所以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感受着一切,所以什么也感受不到。
  于是她理解了,理解了那种作为【神】的虚无。
  【祂】并无善恶,【祂】也并未想过要毁灭。
  毁灭只是【祂】的存在带来的结果。
  而【祂】本身,只是在茫茫的星海当中虚无地存在着。
  【祂】注意到了她。
  【祂】注视着她,这个新生的同类自星海深处向自己靠近。
  “你做到了。”
  【祂】说。
  “是的,我做到了。”
  她回答。
  “我原本想要到你所在的地方去,可你来到了我这里。”
  【祂】又说。
  “是的,我来了这里。”
  她停在那一片混沌前,平静地开口:
  “因为我不想你出现在那个世界。”
  【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是为了让我锚定那个世界而存在的。”
  “我知道,但你不能降临。”
  “那会让世界毁灭。”
  “为什么不能降临?为什么不能毁灭?”
  【祂】问。
  “我不想它毁灭。”
  她回答。
  “你爱那个世界?”
  确认似的,【祂】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回换她沉默了。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
  “是的,我爱那个世界。”
  “我爱存在于那个世界上的我自己。”
  “可你无法再回到那个世界了。”
  【祂】说。
  “你是我的同类,你的注视同样会让那个世界扭曲,会让那个世界毁灭。”
  “我不是你的同类。”
  玄心空结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是你的同类。”
  “不管我现在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是人类。”
  “我是那种脆弱而强大的生灵当中的一个。”
  “人类的确渺小,在群星之间渺如尘埃。人类的精神脆弱到无法承受群星之间如此庞大的信息量。”
  “但就是如此脆弱的萤火,一点一点地聚集在一起,也会迸发出不容忽视的能量。”
  “我用人类的力量出现于此,我为让他们能延续下去而出现于此。”
  “只有这样才能直接与你对话,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阻止你的降临。”
  “这是我选择的使命,是我生而为‘容器’必须背负的使命——但是……”
  “人类的命运,得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行啊。”
  *
  “优作先生,我希望你可以为我写一本书。”
  工藤优作看着面前那个空荡荡的沙发椅,脑海里又一次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事情发生在几年前,那个时候,甚至“组织”还没有落在她的手里。
  她独身来到了他的宅邸,向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或者说,请求。
  “我需要你的影响力。我需要你在他们的脑海当中留下痕迹。”
  “只有你能做到这样的事,也只有你能理解,我在现在提出这个委托的用意。”
  工藤优作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那猜测简直天马行空,远远超过他这个小说家的想象力。
  但,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所说的那些构想,居然一步一步地变成了现实。
  而在她第一次公开以“乌鸦”的身份出现之后,就再没有空闲的时间与他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