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倪真真的消息好像一场及时雨,让钱丽娜彻底放下纠结,但她的心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占满,因此无法抑制地苦笑。
  我正要和你说,你就发过来了,谢谢。
  哈哈,一起加油~
  这次报名的结果是,两人连简历关都没过。
  钱丽娜想,也许真的如主任所说,所谓的内部招聘都是给有关系的人准备的,像她这样没背景的注定要在柜员的岗位上干一辈子。
  没过几天,内网又发布了新的招聘信息。银行计划成立一家金融租赁公司,因为有涉外业务,对英语水平要求很高,无形中阻挡了很大一部分人。
  这对钱丽娜来说,倒是个好消息,只是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她还没有弄明白。
  金融租赁?钱丽娜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倪真真提醒道: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本书吗,就是关于金融租赁的,说不定可以用上。
  对钱丽娜想起来了,但她并没有松一口气,而是愈加慌乱起来。
  钱丽娜早不记得把书扔哪儿了。
  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只能和倪真真再要一份,只是不知道她会给吗?
  幸运的是,钱丽娜很快找到了那两本书,原来就放在她的床头,被两本杂志压着。
  说来有些讽刺,明明是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她却从来没有看过。
  她好像总是这样,每次下定决心做什么之前,先要买一堆东西,美其名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仿佛拥有了这件东西就掌握了这项技能。
  她为了夜跑买了一双跑鞋,为了做手账买了一堆胶带,为了考公买了网课,然后就没了下文。
  钱丽娜如果早知道有今天,她就算不睡觉也要看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确实没怎么睡觉,结果办错了好几笔业务,被主任好一顿骂。
  钱丽娜还来不及疗伤,又被那份全是专业术语的英文试卷凌虐得体无完肤。
  不出意料,钱丽娜落选了,倪真真的名字倒是出现在了内网的面试公告上。也是,就算她没日没夜地看上几遍,也比不过倪真真扎扎实实翻译一遍来得印象深刻。
  钱丽娜懊悔不已,她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溜走了。
  钱丽娜大大方方地向倪真真说了恭喜,面试加油啊!然后拿出早已买好的行测真题,但愿从现在开始还不算太晚。
  面试这天,许天洲开车送倪真真去了总行所在的办公楼。那是一栋在车内望不到顶的宏伟建筑,玻璃幕墙上有白云翻涌,仿佛将镶嵌在楼顶的行徽托到了天上。
  倪真真来过这里几次,她虽然是银行的正式员工,进去一次比登天还难,登记、核实、安检、等人来接,并不比访客好多少,也许还不如访客。有一次压根没让进去,径直被人事部的工作人员赶上了大巴,拉到了别的地方。
  倪真真为此还和许天洲调侃过,我进纽约联合国总部都没这么费劲。
  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她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出这栋大楼?
  许天洲把车停好,在倪真真下车前,他抱歉地说:这方面我实在不能提供什么有益的经验。
  他勾起唇角,是一个自嘲的笑。
  倪真真瞬间涌起一阵心疼。
  许天洲回国后投了一百多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小部分败在笔试,仅有的几次面试也以失败告终。
  后来的一天,许天洲告诉她,我找到工作了。
  哇!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她激动得又叫又跳,高兴得无以复加,根本没注意到许天洲眼底的暗色。
  是一家米粉店,包工作餐,工资还不错。
  倪真真本来想说第一份工作决定了一个人事业的起点,还是慎重一些为好,然而转念一想,许天洲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许天洲追问:是不是觉得不太好?
  倪真真摇头,只是有点意外,你怎么想到要做这个?这好像和他的专业并不对口,她也没听过他说对餐饮业有兴趣。
  许天洲说:也没什么,就是去吃饭的时候看到了招聘广告,我在想,这也许是唯一不会拒绝我的工作。
  许天洲轻描淡写地说着,只有倪真真明白许天洲藏在这句话后的悲戚与绝望。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再对他苛责。
  倪真真猛地抱住他,由衷称赞:你好厉害!
  她狠狠地将他箍在怀里,仿佛要用尽毕生力气阐明自己的心意。
  倪真真说:我第一次知道能屈能伸不只是一个成语,如果是我,我可能做不到像你这样。
  许天洲眉头紧锁,眼底的暗色聚得更深,他被倪真真勒得生疼,只是再多的痛也抵不过心中的震惊与茫然。
  这好像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只是在招聘广告的启发下,心血来潮想要试探她一下,他要看的是某人强忍不屑,挖苦鄙夷,或者是忍无可忍歇斯底里。
  可是没有,她仰望着他,说:你好厉害!
  他又一次在自以为和倪真真的较量中败下阵来。
  倪真真超乎寻常的包容让他不得不火速买下那家光顾过一次的米粉店,过程颇费了一些周折,好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即便米粉店店主说了许多诸如梦想、心血、不能用钱来衡量之类不着边际的话,但通通被许天洲看作是加价的筹码。
  几个回合后,店主终于在他开出的加码前臣服。
  许天洲后来才发现他似乎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经营一家米粉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他要小心维护与顾客、员工、供应商、商场物业之间的关系,这并不比和信达的高管们打交道简单,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能让米粉店尽快实现盈利。
  他的性格不允许他做出徒劳无获的事情,即便米粉店只是一个幌子。
  渐渐的,许天洲好像爱上了这份工作,他有时候也会想,其实和倪真真一起守着这样一家小小的米粉店也不错。
  不过倪真真应该志不在此,她有更远大的目标,也有更高的追求。
  许天洲抱了抱她,加油,我等你的好消息。
  嗯。倪真真下了车,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许天洲果然还在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金色的手链随风舞动,犹如夕阳赐予海浪的金色镶边,美得惊心动魄。
  和倪真真一起面试的有三四十个人,大家依次被叫入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面试官,各个表情严肃。
  倪真真等了两三个小时,面试了五分钟,除了考察了一下英语口语,也没问什么专业问题。
  从会议室出来,倪真真安慰自己,就当是来总行一日游吧。
  转眼到了除夕,倪真真难得早了几个小时下班。
  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笔直的道路上行人稀落,偶有车经过也朝着回家的方向。
  马路对面的小区早就做足了节日装饰,火红的灯笼与绚烂的彩灯交相辉映,只是现在这个时候,鲜有人欣赏。
  倪真真站在小区外面,徘徊、驻足、瞭望,她按捺不住,鬼使神差地跟在一户人家后面混了进去。
  穿过熟悉的小径,走过积雪的长廊,然后在玉兰树旁转个弯,倪真真抬起头,将目光锁定在一扇亮着灯的窗子上。
  忍了一路的眼泪在此刻迸发,和她对父母的思念一起飘落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倪真真止不住地想,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准备年夜饭,有没有在想她?
  窗户上有人影一闪,倪真真赶忙低下头,快速离开。
  走出小区后,倪真真接到了许天洲的电话。
  许天洲在店里和没有回家的同事一起吃饭。
  你在哪儿?许天洲问。
  倪真真含糊道:在外面。
  我去接你。
  你知道我在哪儿?
  许天洲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只是说,等我。
  倪真真在寂静无人的街上用脚尖擦着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最后一家店铺将要关门时,一辆车开了过来。那辆车仿佛一条漂泊的小船,在茫茫汪洋中把她捞了起来。
  许天洲给她打开车门,声音轻柔得好像一个拥抱,被远方的鞭炮声推了过来,回家。
  钱丽娜是外地人,过年要回家,倪真真连续上了七天班,累是累了点,但到手的加班费足够让她化劳累为力量。
  新年过后,一切步上正轨。距离面试已经过了一个月,倪真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有一天,网点突然来了两个自称是总行人事部的人,要对倪真真做背调。他们先和网点主任谈过话,又找来几名同事,其中便包括钱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