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只来得及挪到人行道上,视野就黯淡下来。
  头好疼,我是不是要昏倒了?斯堪德无措地想。他聚集最后一点意识,凶狠地反驳滑腻的声音。
  “她当然会。她承诺过很多次,永远不会抛弃我。”
  第9章 你好凶
  【我急匆匆地进屋,看到他安然躺在床上后才松了口气。仔细看,又不是那样安然——眼睛闭得很紧,抿着嘴角,显得很委屈。】
  【我摸了下他乌黑的发梢,有些湿,于是拿过吹风机坐在床边,慢慢吹干那些发丝。】
  “不要……”斯堪德小声抗议。
  他感到自己被塞进什么滚烫的东西里,周遭很热,几乎要把他的皮肤煮熟。于是少年挣扎起来,可有人摁住他,挣不脱。
  “放开我!”
  他惊讶于束缚他的力气为何那样大。可昏沉的人想不到,并不是对方的力气如何,而是他过于虚弱。
  “他怎么样?”
  “不太好,温度很高,可能要几天才能醒过来。”
  发问的是斯堪德熟悉的声音——镇静、清冽,像一捧甘甜的泉水。它流过他全身,抚平那难耐的燥热,指引着他,走入凉爽安宁的梦境。
  少年是在一片洁白中醒来的。
  漆黑瞳仁逐渐收拢,随之聚集的还有他的意识。床铺很柔软,盖在身上的被褥温暖干燥。他潜意识明白这里是家,但空气里淡淡的苦涩味道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房间。
  斯堪德坐起身,在眼前跳跃的混杂图案逐渐褪去后,才放心地睁开眼。
  脚步声由远及近,费加罗小心地推开房门,另一只手中端着放有水和药片的托盘。看到清醒的少年,男人的面容一下亮起来。
  “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费加罗把玻璃杯递过去,看着他就水吞下药片后拍拍他的肩膀,“我的孩子,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斯堪德张了张嘴,他感觉自己的语言能力退化了许多。略微组织一下才说:“谢谢,费加罗,我感觉不错。”
  “但药片好难吃。”
  管家被他的苦瓜脸逗笑了,问他饿不饿。
  斯堪德立刻点头,神情期待。
  “我这就去给你拿些吃的来,正巧小姐快回来了,稍等。”
  少年抽出枕头,竖起,当做靠垫。他似乎又回到了病倒前——跟踪缇亚,然后像个傻子一样胡乱游荡,最后晕在街上。
  他锤了下自己的腿。该死,这一串诡异的行为显然不属于正常人类的理解范畴。
  没等他做出更多表达懊悔的自我伤害行为,门再一次旋开了。
  缇亚缓步走进来。
  “缇亚……”斯堪德喊她,但看到少女没有任何波动的表情,他把关心的话吞了回去,不安地透过眼睫瞄她。
  缇亚来到床边,站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一手拨开他的额发,另一只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斯堪德僵死在原地,蓝眼睛睁得很大,定定地盯住她。
  他嗅到熟悉的味道,感到手背的细腻与微凉。他想到缇亚伸手抚过石碑的顶端,而现在,她在摸他的头。
  “不错,温度降下来了。”缇亚收回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褐色眼睛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病人。
  斯堪德更局促了。
  好在这时,费加罗进屋,把一碗热腾腾的粥放在床头柜上。白底上点缀着棕色的瘦肉片,周围洒有翠绿的芹菜碎。
  少年的胃部轻轻蠕动,像是怯生生的孩子拽住大人的衣角,小声说“我饿了”。
  他喉结滚动一下。
  管家对缇亚一点头,笑吟吟道:“那斯堪德就交给小姐了,好好休息。”
  少女目送男人离开,询问斯堪德是否能自己吃饭。
  “可以。”他十分自信。
  稳当当地托起瓷碗,少年单手扣着边沿,另一手握住勺子把粥往嘴里送。
  可他虽然身体底子很好,但毕竟躺了几天,肌肉还是酸软无力。手腕一抖,眼看就要泼洒在雪白的被子上。
  缇亚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把容器换到自己手里。
  “还是算了,我来帮你吧。”
  斯堪德顺从地张开嘴,专注地看缇亚舀起一勺食物,在空气中散去大部分热气后递到他唇边。
  少年没有立刻吞咽,下意识凑过去,抽动鼻尖,谨慎地闻了闻气味。
  缇亚有些不悦:“这是,怕我毒害你?”
  “不是!”斯堪德连忙反驳。急于解释反而让他词穷。
  他不知道怎样显得不异样地告诉她,动物在身体不好时会对一切食物、水源等外界的东西极其谨慎。
  好在少女赦免了他:“先吃饭,一会儿有事要问你。”
  病号餐虽美味,但斯堪德全程惴惴不安。
  他不时抬起眼睫,快速地瞟缇亚一眼。手指揪紧床单,担心着等待他的盘问。不止一次,他希望这顿饭能晚些结束。
  而缇亚没有给他很多准备时间。
  她把空碗放回床头柜,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将椅子后移,双腿交叠,十指交叉放在膝上,不带情绪地直视他。
  少年想躲进被子里。
  “好了,斯堪德。我希望你诚实地告诉我,下雨那天,你为什么跟踪我?以及你在过程中,看到了什么?”
  “雨很大,你看起来很不开心,我和费加罗担心你的安全……”他嗫喏道。
  “他和我交待过。我是指,你为什么在我离开后折返回墓园,后来又一个人在街上乱跑?”
  缇亚略微歪过头,强调出“折返”。虽然在发问,但整句话的音调完全平坦,似是在理所应当地陈述事实,并等待对方的回答。
  斯堪德绷紧嘴角,不予回应。
  他该说什么呢?
  告诉缇亚自己折返回去是为了看一看她在怀念的是谁,又因为忍受不了张牙舞爪的痛楚而游荡在雨中;反问她为什么将他们共度的时光排在那座墓碑后,为什么不将恩古渥的忠诚视为独一无二……
  他做不到任何一点。
  他甚至没办法不理睬缇亚的问话。
  于是,少年把玩着被角,直到平滑的布料变得皱巴巴,才抬头与人对视:“我不知道,可能当时糊涂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悠然落地。
  “praesta fidem absolutam et tempus irrevocabile.”少女垂眸吟诵,一字一音,长短分明。末尾降调,萦绕在洁白的房间中,配上她白皙的脸颊,竟有些像陈列柜中精湛的云石雕塑。
  “你应该看到了他的墓志铭。”缇亚不等他反应,继续道:“那里的长眠者,就是父亲和我矛盾的起源。”
  她发出一声更明显的叹息。
  “斯堪德,按我父母的意思,我们应该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保持共事关系,所以我不会对你恶劣。我只希望,如果我和他们就过去再起冲突,你不会站在我的另一边。”
  斯堪德听得云里雾里。
  缇亚什么都不和他解释,也只字不提“过去”到底是什么,矛盾何时起源、为何爆发。不过他看出她心情不佳,决定不在这时发问。
  “我永远不会站在反对你的那边。”他斩钉截铁,压住涌上的咳嗽继续:“缇亚,相信我,你有你不愿说的‘过去’,我完全理解。而我因为我的‘过去’,所以永远支持你。”
  这下轮到缇亚讶异了。
  她挑起眉梢,犹豫后开口:“你……之前见过我?”
  “没有。”斯堪德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酒窝若隐若现漾在颊边。蓝眼睛缀上狡猾,使少年像一只小狐狸。
  “那天你从楼梯走下,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缇亚的小小关怀和短暂的敞开心扉使“跟踪”风波平息。
  斯堪德意识到人类的原则是可以随着情况而变化的,并不像动物那样不问原因,只看结果。
  如果一头雄狮进入另一头的领地,没有人会在意原因。无论是被驱逐了,还只是单纯地误闯,争斗都会爆发。
  但人类不一样。
  缇亚因为他生病了就没有非常凶,甚至还罕见地说了能帮助他了解她的话,并没有怎么追究他“入侵”她私人空间的事。
  在他心中,缇亚当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完美无缺,而他对自己的新同族们也有了不同以往的看法。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得益于极强的观察和模仿能力,斯堪德抗住了学业上的压力。在周遭许多人的叫苦不迭中,他不解地问他们为什么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然后收获无数看怪胎的眼神。
  他也问过缇亚同样的问题,少女告诉他:“没有人能按自己理想的方式一直生活,就算是这样,那么他迟早也会发现理想的不妥。”
  待到下一次大雨触碰地面时,斯堪德正巧收到他喜爱教授的夸奖。
  他把书包搂在怀里冲出教室,像一条撒欢的疯狗,蹦蹦跳跳地向别墅走。哼着小曲,猜测费加罗晚上会准备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