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锦照拍拍裙子起身,惋惜地看着裴逐珖怀中仅剩的五六十朵粟米大小的银桂,惋惜道:“为谁辛苦为谁甜,白白劳作半天。但……”她忽略了方才的小小龃龉,对裴逐珖扬起一个真心的笑容,“我方才很快乐。”
  裴逐珖这才来了精神,毫不费力地从地上弹起,拍拍袍子道:“锦照,我们并没有浪费时间,它们原本的命运便是零落在地,带给过你快乐,已是它们的幸运。”
  “等我摘酿酒做蜜的花给你!”他声音带了些少年郎的意气风发,马尾一甩便跃上了枝头,耍宝似的在枝头间来回跳跃,吓得锦照一颗心悬在锦照嗓子眼,不住地像他喊:“你快摘花下来!小心摔了!花也被你震落了!”
  实际裴逐珖身轻如燕,听到锦照的冤枉,反用愈发惊险的动作穿梭于叶与花之间。
  夕阳漫洒,将此时此刻镌刻成一副永恒的画面。仿佛他们还有一生的无忧日子携手共渡。
  画里,少女急得跳脚又无可奈何,青年爽朗大笑又顽劣无赖,让他们极像一对纯真无邪的青梅竹马,又似互不相让的欢喜冤家。
  直到锦照一跺脚,作势要走,绕着树杂耍似的青年才慌乱喊住她,老老实实地兜了满袍桂花引路。
  低垂的夕阳让两人的碎发与睫毛都显得毛茸茸的,明明行走在香气极具侵略性的桂花林中,锦照却能清晰闻见自己身上的浅淡茉莉香与裴逐珖身上清新的柠草香气。
  加上泥土与树叶,这些零零碎碎气味的被暖暖的的日头一烘,散发出和谐的芬芳。
  锦照仰头看着身侧挺拔的青年,眼中不知不觉盈了泪,又被她轻易压制回去。
  她大概永远不会忘掉此时所见所闻所感了……
  裴逐珖垂眸看她道:“该启程了。”
  锦照对桂花林甚是满意,所以不打算再多问接下来的行程,期待地上了马车后,倚着毛手毛脚为她按摩解乏的裴逐珖,沉沉浸入酣甜梦乡。
  再醒来,车中依旧昏暗一片。倒是从车帷间隙透透来的光,比上车前更加明亮。
  不远处的市井喧嚣声逐渐清晰。
  逛街啦!
  锦照瞬间满血复活,双手迫不及待地拉开车帷,望向车外。
  车外是一座四层高的、金碧辉煌的、飞檐挂满精致灯笼的豪奢酒楼,正中大门的金牌匾上书『金澜楼』三个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晃眼得很,比她上次与裴择梧去的那家传闻中的“开阳第一”不知奢华多少。
  裴逐珖似是猜到她所思,温声道:“这楼不论高低贵贱,只有得了楼主的牌子这才能入内宴饮。所以没有汇融楼有名气。”
  “难怪从未听说过……”锦照望着满楼的璀璨灯火,而后突然从裴逐珖的傲娇语气中有了猜测,转头问他,“你是楼主?”
  裴逐珖眼瞳中倒映着的粼粼灯火因着诧异闪烁了一下,他原想进了楼再让锦照发现出异常的,谁知自己总在她面前露出马脚。
  他答道:“非裴逐珖所有,楼主是江湖客‘衔环郎君’,这是他亲手挣来的。”青年刻意强调“亲手”,显然是想把自己辛劳的成果与裴执雪撇清。
  锦照好奇地打量整条街道——似是金澜楼如它的牌匾一般霸气,一旁的店铺老实得很,均是二层小楼。它们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其两侧,似是不敢有一丝出格,怕抢了那主楼的风彩。
  “并非金澜楼欺负旁人,这整条街都是那郎君的。”青年声音舒朗,带着衿傲,“听说他还年轻体壮,不知哪个小娘子能那么幸运嫁给他。”
  锦照赞同甚至欣赏地点头。她一直以为裴逐珖跟她看过话本子里的江湖客一般,一穷二白,离了裴家只能风餐宿露。
  但看在裴逐珖眼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锦照点了头,显然认同嫁给他幸福的话。
  他心中似是左边打翻了花蜜瓶,右边却破了黄连罐。甜蜜在锦照毫不犹豫地承认嫁给他会很幸福;苦涩在她还如从前一般,认定他会娶旁人。
  甜蜜与苦涩交织流淌,瓶与罐破碎后的碎片扎入他的心脏新生出的外壳,让两种味道相融,渗入他的血肉,终在他心底酿成极致的痛。
  “上次下馆子的经历不大愉快,我去大名鼎鼎的结环郎君的场子试试。”锦照跃跃欲试地搓着手,满眼期待地看向裴逐珖。
  他也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好!”
  分列门口的两列小厮合力将富丽堂皇的大门缓缓拉开,锦照与路人好奇的视线却被一扇华丽非常的屏风挡住,只能隐约察觉堂中灯火极暗,与她认知中奢华之地必是灯火璀璨截然不同。若非裴逐珖在身侧拉着她向前,她定会觉得此处还打烊着……
  她随着裴逐珖绕过屏风,鼻尖都是沉沉的乌木味道,眼前环境的风格也骤变得幽深静谧。
  厅里整体昏暗,安静至极,唯闻一条人工引入,环绕室内的流水清涧之声。每一张桌都被屏风挡了三面,顶上一束灯火朦胧地撒下,影影绰绰将屏风后的身影映在其上。
  裴逐珖捏捏她的手,轻声道:“来这的客人们都不想被打扰。”
  锦照应了一声,心中极是赞同。
  纵是权贵云集如融汇楼,厅中明亮奢华得浅薄不说,更是弥漫着让人不敢恭维的酒臭,耳畔尽是男人们的“高谈阔论”。
  最让人反感的是,尽管她与裴择梧都戴着帷帽,但还能感到无礼下作的眼神追随着她们。
  这样只被昏暗灯火引着道路,让她没戴帷帽也可以放心地轻松前行,当真极好。
  裴逐珖应当多开几间店面……或者明亮些,只容女客入内……
  锦照放松地胡思乱想着,被领着到了顶楼雅间。她眼尖地注意到,四层仅有三道门,裴逐珖推开其中一道门,里面极宽敞,布置得如山寺雅室一般有禅意,因着不会被打扰,灯火比下面亮堂许多。
  裴逐珖拂袖撩袍,姿态矜贵端正地坐下,随意地对小二道:“上应景的菜,不要鱼,多来些辣,甜点也多来几样。酒要——”他略略思量,问,“今年可酿了以金陵琼浆为底酿的桂花酒?”
  小二肩膀一松,连声答道:“今年正巧有一半是以金陵琼浆酿的,大人说的菜品小的都记下了,定不会令您失望。”
  “好,酒多备着些,没问题了便下去吧。”裴逐珖语气淡淡地命令。
  锦照也落座于裴逐珖对面,暗自咋舌裴逐珖这抽奖一般的点菜方式,也因裴逐珖记住了她的口味而心中微微一暖。
  她看向躬身听令的小二,才发现小二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
  他似是知晓裴逐珖身份般恭敬之极,眼神不见打探,只惶恐地盯着手中菜单道:“您先赏景,饭菜随后便到。”说完,便弓着腰后退,直到踏出门,才将门轻轻拉上离开。
  “这小二……知晓你的身份,”锦照面露疑惑,“是管事的?”
  裴逐珖笑道:“嫂嫂真是才智无双,他是这里掌柜,我拿给门口小二的玉牌与普通食客的不同,我这样的,只有两枚,正对应着这间房与隔壁那间。唯这两枚玉牌,才能真正劳动他伺候。放心,他的厨艺远超宫中御厨,无人可比。”
  他得意地挑挑眉毛,锦照又看见他在摇着大尾巴,哈着气期待地等她问出那个问题。
  “原来是这样……”锦照黛眉轻蹙,“可……这层明明有三间啊,怎么才对应两块玉牌?”
  裴逐珖慢悠悠踱步到窗前,带着狡黠的笑意。
  他将手指按在雕花木窗上,指节轻叩窗棂,得意洋洋地卖着关子:“因着对面那扇门的窗外,不过是寻常街景,哪里及得上——”话音未落,他长臂一展,两扇紧闭的窗扉“吱呀”一声彻底洞开,晚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这撩人沉醉的月色与河光。”
  微风拂面,灯火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中。
  锦照心脏怦然一动,呼吸漏了半拍。
  原来踏进酒楼后就听见的淙淙水声,并非来源于那条引入室内的人工细流,而是因为这楼就建在运河边上,此刻望去,运河水面如铺展开的一匹万丈长的柔滑墨色锦缎,除了正当空的被搅碎的一轮圆月外,沿岸商铺的各色灯笼、游人手中的各式花灯,连带烛光微弱至极、在河面上随波逐流的莲花灯……皆如刺绣般悉数倒映于其上。它们随着流水轻轻晃动,碎成满河闪烁的星子,与满天星辰遥遥相应。
  视线顺着河道蜿蜒远去,与天边月色相接。
  她在河边与凌墨琅对酌时,曾以为这河是在一直向上流,流往天上银河的……今夜她已长大了,站在高处才知,并非河水向上流入银河,而是银河在土地尽头,温柔地低垂身子,环抱了广袤大地。
  对岸的半座开阳城更是灯火如昼,亭台楼阁皆浸在暖黄的光晕里,黛瓦飞檐在灯影中时明时暗,明明听不见,却觉有模糊的人声笑语顺着风飘来。
  苍穹深不见底,万里无云。一轮皓月如银盘高悬,清辉浩浩荡荡洒下,让运河的粼粼波光更闪,也让开阳城的飞檐翘角与屋顶砖瓦和道路,皆如铺满了一层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