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云儿后背发寒,将一瓢温水浇到锦照头上,“姑娘别多想,大人乃人中仙鹤,婢子不该以寻常人推测裴大人。”
  一夜无梦。
  果然,翌日,久未露面的裴执雪亲娘——席夫人,携了官媒亲自登门,为裴执雪求娶锦照。
  百姓都挤在街边看热闹。
  光是纳采之礼,抬礼队伍便绵延里许。
  更令人瞠目的是这位多年不婚的首辅,议婚竟用上了朝堂的雷霆之势。
  其后十日,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四礼行云流水,分毫不差,隆重至极。
  婚期定于五月廿三。
  锦照倚栏而望。一箱箱珍奇宝物抬入她的小院,后续者层层堆满贾宅每寸空地。
  自小的愿望即将达成,扬眉吐气指日可待。
  可她却心中平静,波澜甚至不及那日下山回望开阳城灯火时半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好似不知不觉间从捕手变为猎物。
  任人宰割。
  -
  大盛有新妇绣香囊的习俗。
  凌墨琅教会她琴棋书画,甚至杀人,唯独教不了这个。
  是以她足不出户地整日习练女红,只能从陈妈妈与丫鬟们由衷的艳羡中,知晓眼下的自己是何等令人羡慕。
  可心底总缺了块什么。
  每每光线穿过五彩琉璃窗,映下迷离变幻的光斑,她总恍惚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冗长的梦里。
  唯一真实的,是指尖被银针刺破时转瞬即逝的锐痛。
  每逢此时,妈妈们便会体恤地叹息起身,留她独处包扎。
  实则那微小的伤口,很快便会愈合如初。
  锦照则趁此空隙,取出母亲那本浸透血泪的手札,细细翻阅,时时自省。
  【要居安思危,要给自己留后路。】
  锦照看着彩色琉璃窗外略有扭曲、几乎时刻包围着她的幢幢人影,默道:“娘亲,女儿要去的地方,恐怕留不了多少退路。”
  -
  香囊终究在婚期前赶制出来,送到裴执雪案头。
  他莹润光泽的指尖缓缓抚过荷包上稚拙歪扭的针脚,眉宇间漾开一片罕有的温柔与不易察觉的得意。
  沧枪脊背发寒,实不愿在此刻禀报刚得的讯息。
  裴执雪慢条斯理地净了手,用棉巾细细擦干水渍,方才郑重地打开一只精巧铜箱。
  他取出内里的银质小秤,置于案上,旋开一个又一个装着各色名贵香粉的琉璃瓶。
  动作从容优雅,头也未抬:“还有事?简单说。”
  沧枪咽下一口吐沫,道:“大人,兖州急报,翎王殿下即将归朝……”
  ——咔嚓!
  脆响刺耳。
  一只琉璃瓶在裴执雪掌间碎裂,屋里被栀子浓香充斥。
  裴执雪玉色的手背上青筋凸显,他翻掌查看鲜红伤口,不慎将血液滴在荷包上,洇开一片。
  沧枪骇然跪地:“大人!”
  裴执雪面无表情地松手,碎碴坠地。
  “你细细说。”
  他平静命令后,将染血的香囊浸入一旁的琉璃缸。
  血在水中丝丝缕缕弥漫,金鱼惊慌游窜。
  裴执雪摇铃,叫侍女来清洁。
  待侍女穿过层层垂帘到合香的雅室外,正巧听见里面人清冷下令:
  “翎王既已陪先太子入土,就不必回来了。派一队人确保他被秘密护送,再派两队人去截杀。将所有知道消息的,传递消息的,都封口。”裴执雪眼睛轻微转向侍女来的方向,“你知道该如何做。”
  沧枪沉声应是,起身退出,见侍女已经瘫倒在地。
  他眼中掠过一丝悲悯,正欲拔刀,身后人却命令:
  “沧枪,去做事。”
  沧枪目光更怜悯地看了侍女一眼,转身离去。
  裴执雪随之踱步而出,仪态依旧矜贵端方,他垂眸看向地上抖若筛糠的少女,语气温和:“莫怕。你唤什么?”
  侍女抖着身子跪正:“婢子二月,拜见大人。”
  “哦……二月啊……”那低语中恍若带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惋惜,“起来吧。随我走走。”
  第25章
  如人间花总比山间花开得早一般, 岁月在人间的步伐也匆匆。
  转瞬就到了大婚前一日,香囊已装上了裴执雪亲手调制的合香,重回锦照手中。
  她珍重地将两只香囊分装入盒。
  再见便是揭盖头后, 她亲手为自己与夫君佩上。
  用过晚膳, 莫夫人抱着个沉甸甸的木匣来到锦照院中。
  彼时,锦照正因忧惧自己重蹈娘亲覆辙而喘息困难, 见到她, 眼中蓦地一亮, 急急攥住莫夫人小臂:“母亲!”
  莫夫人却猛地收回手,“——嘶”了半声,而后动作与声音都仓惶停在半中。
  她强撑笑颜道:“母亲来给你送些东西……”说着她要打开木匣,手指却哆哆嗦嗦抠不开铜扣。
  锦照拧眉,伸手将莫夫人袖子撸上去,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痕迹。
  她想起陈妈妈近日的闲话,厉声问:“贾宁乡为那几个新纳的妾室打你?”
  莫夫人哆哆嗦嗦否认:“……也不是, 是我言语失当。”
  她看锦照气得不说话,拉着她的手讨好, “大喜的日子, 别因我生气。母亲今日手不方便, 你新婚要学的东西都在匣子里了, 等我走了你再看。还有,定记得将红绒布里的药丸偷偷处理掉,那东西若被发现,会被人戳脊梁骨。”
  她目露惧色, 下意识隔衣抚摸小臂伤处。
  锦照反应过来莫夫人被打的原因,一时气得说不出话,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贾宁乡昔日给她几分薄面, 不过是因为舅舅尚在。
  她这嫡母太过软弱,纵有儿有女也立不起主母威仪,在这势利凉薄的贾府,只会被贾家父子三人敲骨吸髓。
  莫夫人从怀里掏出几根旧金钗:“新妇嫁去大户人家都要上下打点,这些你留着日后做成金瓜子送人。”
  这套头面锦照见过,是莫夫人压箱底的宝贝。
  她只会在重要日子才戴上,珍重得很。
  想来如今钱财都被贾宁乡克扣,充了嫁妆,她才只剩这套。
  锦照道:“母亲的好意锦照不会忘,明日开门迎亲,”锦照将其中一支瑞鹤衔珠金钗插到莫夫人发髻里,“您要靠这套撑起门面。”
  她瞧着,拧眉:“嗯……这套也旧了。陈妈妈,劳驾去库里给母亲挑一套新的。”
  莫夫人也畏缩着不敢过多推辞,终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日后贾宁乡若有负于你,找我就好。”锦照在她出门前又叮嘱一句。
  这个嫡母秉性良善,但懦弱无用,没在她黑暗童年里起过多少作用,回报她些黄白之物,保她不受贾宁乡磋磨,也算仁至义尽。
  锦照打开木匣,里面除了个带着异香的个红绒布袋子,还有两本前后封皮都空无一字的册子。
  锦照霎时猜到册子是什么,羞得红了脸。
  “云儿姐姐,你去帮我问问今夜还有什么要做的,我困了……”
  云儿看破不说破,笑着退出去。
  锦照指尖冰凉,强压着心头狂跳,翻开册子。
  入目是一片艳俗花色,画中人像两块纠缠的肥肉。
  男子在后,表情狰狞地揪着跪地女子的发,女子神情痛苦,像是受尽折磨想逃。
  “啪!”
  锦照猛地合上册页,只想洗眼睛。
  不敢将自己或裴执雪代入那污.秽图画中。
  正羞恼时,门轴轻响,云儿去而复返!
  锦照脑中“轰”地一响,抓起画册扔回匣中,将木匣推开!
  匣子堪堪停在桌子边沿,摇摇欲坠。
  锦照脸烧得厉害,不敢抬头:“云、云儿姐姐还有事?我想休息了。”
  却见云儿放下一只乌木镶螺钿盒子在她面前。
  又来?
  锦照错愕。
  云儿:“姑娘等等再睡,明日恐怕没时间学。这是禅婵送来的,说是大人嫌外头那些画工粗鄙,不堪入目,这册子是大人亲笔所绘。”说罢借口打水退了出去。
  锦照深呼吸两次才取出册子。
  “啊呀!”
  甫一翻开,锦照就惊叫着甩脱它。
  她倏然背过身去,心口怦怦直跳,头发丝儿都在哆嗦。
  那一瞬间里,锦照看到如医书上一般的男子全果正面图。
  脸是裴执雪的。
  边上竟还用蝇头小楷,细细注明了各处尺寸!
  锦照捂着心口在原地足足顿了半晌,只觉头晕目眩,气都喘不匀。
  她惊魂未定地想了想,自己若想夫妻关系牢不可破,这些终究要学的。思及此,她还是忍辱负重地将册子捡了回来。
  …………
  一觉醒来,锦照感到前所未有的后悔。
  也许她就应当在山上做一辈子姑子。
  总比梦里被裴执雪举着个大木棒追着跑了整夜,醒来又接着被几个婆子扔进浴桶洗洗涮涮,又吵吵嚷嚷的上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