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谢玄:?
  还没来得及跟上去,他便敏锐地闻见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皮肉焦糊气味。
  谢玄环顾四周,没见到哪里有异样,但那气味就是如影随形。
  “着了着了!”谢玄手腕上的铃铛晃得差点儿把铃舌甩掉,“背背背背背!”
  谢玄下意识反手去摸,立即被烫了一下。
  他瞬行到几步远外的水缸边,照见了自己满背星火燎原。
  谢玄:……他烧起来了。
  这火苗难缠得很,刚拍灭,瞬息之后又复燃,这儿烧一下那儿烧一下,拍之不尽,燃之不竭。
  义庄外的人被此奇景吸引,连尸体都不感兴趣了,十分热心地给背后没长眼睛的谢玄指路:
  “左左左!”
  “右右右!”
  “嗨呀!啷个左右不分嘛!”
  “剑尊,”江让把棺床上那柄剑拿在手里仔细观察,口中淡声道,“身上痒就去洗澡。”
  第5章
  江让是大乘境火系单灵根,各种火术火符使得出神入化,本命灵器也是一条自带天火的龙骨鞭,一鞭挥下,轻则烈焰十里,重则能让群山燃尽,草木不生。
  可背上这火光燎人不烧衣服,风扑不灭水浇不熄,难缠得紧,谢玄花了点儿功夫才摸清这怪火的路数,等他解决完这些捉弄人的小火苗,就见那边江让收回了悬停在尸体眉心上方的手。
  江让戴着幂篱,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谢玄注意到他收回手时动作稍有些缓慢。
  他走过去也想察看,却被江让截住了。
  方才还要他“自己看”的江让格住他的手腕:“此事我净云宗管了,剑尊不必插手。”
  谢玄顿时了然。江让显然发现了什么,但不想让他知道。
  “行,”谢玄干脆地收手,满脸严肃道,“既然江道友管了,那我自然放心,道友必能让这位可怜之人沉冤昭雪。”
  他可没有挖别人隐秘的癖好,这种情况下探查江让识海里的秘密,跟偷窥有什么区别?
  他是正人君子好不好!
  再说他现在的重中之重是拉江让一起修无情道,助他在幻境飞升,得想办法得到江让的喜欢,怎能跟人对着干?
  现下好不容易稍有成果,江让还收了他的庚帖,可得小心谨慎。
  江让看了他一眼,谢玄表情真挚,言辞恳切,好像真的对这具尸体不感兴趣。
  江让不大相信。
  这位谢剑尊是上霄出了名的爱凑热闹,乾坤袋里一多半都用来装各种果干零嘴,碰上八卦小道消息,瓜子一掏就能听个津津有味,遇事闲得无聊时还会横插一脚。
  巧了,江让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就很闲。
  岂止是闲,简直闲得○疼。
  不然也不会正事不干,死皮赖脸地跟着他,牛皮糖一般甩也甩不掉。
  谢玄见江让把那柄上品灵剑放回尸体手中,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没话找话道:“江道友御火之术神乎其技,方才那火苗好厉害!”
  江让封袋的动作一顿,“此术不是我自创。”
  谢玄:“那是虚往仙尊?”
  江让是净云宗上一任宗主虚往仙尊带大的,也是虚往最疼爱的关门弟子,不过虚往那老头儿为人死板无趣,不像会钻研这种捉弄人的把戏。
  江让语气冷淡:“与你何干?”
  他起手绕着棺床落下了一个小禁制,接着拿出一张传讯玉符。
  “聊一聊嘛。”谢玄道,“不然你我二人如何增进感情?”
  书上说了,宿敌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可他以往见面光跟江让切磋去了,除了修为精进程度,他对自己这位准道侣的往事知之甚少,大多还是从传言中听来的。
  瓜到用时方恨少,谢玄深刻自我反省,他这个死对头做得真是失败。
  “啪嚓——”
  江让手里的玉符被他捏了个稀碎。
  “谢、玄!”江让一字一顿地咬牙道,“再敢胡说,我便将你烧成乌炭!”
  江让手握得极其用力,骨节都绷起泛白了,玉符粉末从他指缝里飘飘扬扬地洒落在了地上。
  生气了。
  谢玄虽不知自己说的话哪里不对,但还是本能地反手给自己下了个禁言咒。
  上嘴皮粘下嘴皮,扯都扯不开,不解咒只能用匕首划拉一条口子出来了。
  谢玄手指在嘴巴前比划了两下:我闭嘴。
  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就很俊。
  江让:“…………”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拿了张传讯玉符。
  谢玄偷瞄了一眼,江让是在联系柳拾眠,估计是叫他把尸体先运回净云宗,等他从云栖台回去后再做打算。
  做完这些的江让转身就走,临到义庄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幂篱轻轻转过一个角度,他回头看见谢玄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剑尊是想留宿义庄,与尸体一起睡?”
  谢玄:“唔?”
  江让皱眉道:“随我去客栈。”他才不是突然善心大发,只是刚才谢玄答应得太痛快,难保这厮会趁他走了之后再悄悄察看这具尸体。
  这家伙铁了心要纠缠他,赶是赶不走了,以防万一,还是把他带在身边看着为好。
  江让眼色一沉。
  这具尸体的内情……万不能让他知道。
  “唔!”
  谢玄绷着一张嘴,欢天喜地地跟了上来。
  时候不早了,守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都要回家吃饭,大多在谢玄背上的火灭了之后就散了,只有一个老人一直在义庄门外等着。
  见二人走出来,老人连忙走上前。
  他自称是玉安镇长,小地方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话音都有些紧张:“二位仙长,那、那人如何处理?”
  江让道:“我已通知宗门,很快就会来人将其带走。”
  老人虽不认识他们,但见两人风度不凡,知道定是了不起的人物,闻言放下了心,连说了几句“那就好”。
  老人又道:“天色已晚,二位仙长随我住店去罢。”
  说完便见白衣飘飘的仙长对他点头道了声“多谢”,黑衣那位嘛,笑倒是也笑着,就是光眉眼弯弯,但下半张脸一动不动,皮笑肉不笑的,像是害了面瘫。
  .
  玉安地方小位置也偏,过路的人不多,镇子上唯一一家客栈也就两层,一楼大堂吃饭,二楼住宿。
  客栈里十分冷清,只有一个胖胖的小二在柜台后守着,老人跟他交代了几句,小二便恭恭敬敬地取了两枚钥匙呈给谢玄和江让,并给他们指了方向。
  谢玄拿了钥匙却不上楼,跟着那老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江让懒得管他,早早地进了房间。他取下幂篱放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来调理了一番体内乱窜的灵气。
  近日他在修行上太过急于求成,略微有些行得偏了,致使体内灵脉阻滞,时断时续,修为也受到了压制,若不及时处理,强行冲开只怕会走火入魔,这也是他此次去云栖台的缘由。
  但奇怪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急切地突破飞升。
  他如今将将两百岁出头,按大乘境修士一千年的寿命,还有八百年可供他寻求机缘,即使遍寻机缘不得,寿终正寝于他而言也不是不可接受。
  但他却做出了跟本心完全相反的急躁举动。
  不仅如此,最近发生的事情都隐隐透着股异样,就连自己的行为他都摸不清动机,只知道他应该这样去做。
  就好像这些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有了定论,他只是按照既定的路线再走一遍似的。
  这其中最离奇的当属剑尊谢玄。
  此人原本与他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如今竟然仿佛邪祟上身一般对他穷追不舍,妄言想同他结为道侣。
  谢玄成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突发癫狂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但若相信谢玄真对他产生了情愫,那他就是脑子有病。
  可不知为何,每次谢玄出现并且口出狂言时,相比更正常的厌恶反应,他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没由来的心烦意乱,否则以他的脾气,绝不是只拿人炸山那么简单。
  想起这人,江让就有些恼火。
  “叩、叩叩。”
  江让思绪被打断,微微睁开眼看向门的方向。
  约莫是平日里没什么客人的缘故,这间客栈晚上并不点灯,只在楼下柜台边燃了支细烛,那一点微光照全柜台都费劲,对二楼更没什么作用,门外漆黑一片,看不清来人的身形。
  江让刚刚梳理了一遍灵脉,又从繁杂的思绪中猛然抽出,只以为能来敲门的是接了传讯赶来的柳拾眠,便脱口一个“进”字。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脑袋伸进来跟他对上了眼,然后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个面部扭曲的笑。
  “……”
  江让被这个目不忍视的笑容无言到,一时没来得及阻止,就让谢玄掐准时机推门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