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帝李洛登基后的第一年,改年号为景元,但他到底自幼不受教导,大字不识、担不起这社稷江山,此次宣长嬴等人入宫就是为了交托此事。
  李洛在洛阳归安阙的路上大病一场,如今还没痊愈,只好在寝宫的暖阁里接见众人。
  “长公主到——”
  景元元年初春的清晨,鸟雀未醒,檐下铁马被风吹动,当宫人为她掀开厚重的帘子时,长嬴一眼就扫清暖阁内的人,不出意外地挑眉。
  陪她入宫的徐仪自觉守在门外,长嬴提裙跨过门槛走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室内光线一明一暗地交错,众人都察觉到她的到来,纷纷见礼。
  转瞬间,长嬴已经换上一副温和带笑的面容,快走两步扶住中间的老人。随即她顺着扶人的动作向上位俯身:“见过陛下。”
  案后的少年也已经下意识站起身来迎接,但长嬴俯首的动作提醒了他,于是少年尴尬地退后一步,又不自在地坐下来,干巴巴地说:“长姐请起。”
  长嬴直身,被她扶着的老人以及参拜的一众人等也都站起,再回到方才各自的位置落座,井然有序。
  只有长嬴站在中央,略微抬着下巴打量着李洛,依稀还是带笑的模样——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少年已经十四,但过去饮食不足;回到安阙城的这两个月来,饮食虽精细,但他却又总是奔波忙碌,因此还是枯瘦之状,看起来只有十来岁。
  李洛在长嬴来之前就与众臣相对枯坐、无话可说,内心期盼着她早点到来,但长嬴来了,李洛与长嬴面面相觑,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暖阁内一时间死寂般的安静。
  长嬴收回目光,没等到长姐表态的李洛立刻手足无措起来,茫然地看着长嬴。
  方才被长嬴扶住的老人见状道:“陛下,朝政未清,当请长公主殿下暂且回避为是。”
  老人左侧的一位青年插话道:“此言差矣,长公主文韬武略,何须回避?大楚国事自是与长公主同议!”
  “长公主自然能议国事,公主府幕僚无数,谁人不知?但今日殿内皆是重臣,没有长公主在场的道理!”
  话题中心的长嬴默然听着他们争论,一个字都没说。此事争来争去,说到底争的还是她能不能站进权力中心,但新帝登基,情形便不可同日而语。
  长嬴垂眸不发一言,已然成竹在胸。
  李洛见长姐不给自己话,便只好打起精神去听臣下争执,坐壁半晌,终于听明白了这是在争什么。他清清嗓子打断道:“不准赶长姐!”
  年幼的君王紧紧绷着脸,像看着敌人一样看着争执的群臣,认真地说:“长姐品性高洁,才能出众,一定可以治理好天下,你们谁都不准赶长姐走!”
  最先开口的老人捶胸顿足地说:“陛下、陛下啊!”
  李洛一字一顿道:“闵相不必多言,朕相信长姐。”
  他坚持的态度堵住了旁人的嘴,天齐皇帝还在的时候就偏宠膝下这个公主,新帝又是长嬴推上位的,如今她荣宠正盛,实难阻止。
  众人神色各异地面面相觑。
  但年幼的李洛却不动他们心思的百转千回,只坐在高位上,看到自己终于用言语换得长姐的目光,露出一个讨好又腼腆的笑。
  长嬴回之以笑,片刻后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漠然。
  内侍趋步进来奉茶,又成队退去,门关帘落,熏香悄悄浸透每个角落。
  众人在茶水入口后终于都平静下来,消了方才争执的火气,提起今日的正事。
  瘦弱的李洛居于首位。
  长嬴略微抬眸与他对视,露出个淡到极致的笑。李洛看到她的笑,如见冰雪消融,从中受到些鼓励——尽管这种鼓励犹如冰里掺水,没滋也没味,只有点沁凉的慰藉。
  他清清嗓子,照着提前的准备开口道:“既皇考驾崩,群臣迎朕入京,然朕托生远僻之隅、长成草舍之间,无圣贤指引、失先辈教诲,实难当大任。今虽受命危急之时,亦不敢祸国殃民。遂请二三君子辅朕社稷,以庇臣民。”
  长嬴笑意略深。听到少年正处于成长时期的沙哑嗓音继续道:“崇嘉公主德才兼修,荐漅州闵道忠,今敬闵相为师,辅朕国事。”
  谁?漅州闵道忠?
  话音落,众人都惊讶地看向方才那位老人——当朝丞相闵道忠。
  这是在场众人谁都没想到的。
  崇嘉公主在朝中不是没有倚仗,她舅父昭王如今虽不比祖辈,却也是三代袭爵的勋贵,若有陛下助力,重新掌权未尝不可。但她竟然退而向陛下举荐了闵氏!
  当今太后就出身漅州闵氏,闵道忠一旦得陛下青睐,可不会任由长嬴一脉再风光下去了!
  早有预料的长嬴平静地垂下目光,肩背缓缓放松下来。她似是没有注意到殿内的波澜,略颔首,不咸不淡地恭维几句。
  方才极力拒绝长嬴留下听政的闵道忠却没有她那么平静,愣神过后连忙讶异地站起身,惊疑不定地瞄了眼长嬴,却只看到对方满面的宠辱不惊。
  闵道忠当然没想到,长嬴在皇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推昭王上位。按理说,昭王是长嬴的亲舅舅,推他摄政才是长嬴的万全之策啊。
  难不成这个崇嘉公主还真是什么淡泊名利、不争不抢的好殿下吗?
  闵道忠上前拜道:“臣惶恐……”
  “老师多礼。”李洛示意内侍扶起闵道忠,又接着说道,“但朕还有一言告于诸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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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阅读。
  我这本写的过程中进步很大(肯定)
  最大的表现就是小昼写到后期就不卡文了,因为后面章节没有读者所以我跑到第二章 来分享了嘿嘿[竖耳兔头]
  第3章 温情
  轰隆一声闷雷,午后的初阳转瞬被阴云笼罩,等众人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发现安阙城已经下起了雨,劈里啪啦砸在瓦檐上的雨珠鞭炮似的清脆。
  内侍为众人打帘,闵道忠和长嬴落在最后,长嬴面色如常,彬彬有礼地示意闵道忠先走,闵道忠的脸色却不太好。
  “我还当殿下是多么淡泊,原来还是推了昭王一把。”闵道忠笑呵呵地偏头看了长嬴一眼,意味深长道,“只是殿下送给昭王的这份大礼,不知道他能留多久呢?”
  长嬴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迷茫:“什么大礼?”
  方才殿内景元新帝最后的那一席话音犹在耳,稚嫩的声音堵得闵道忠心口疼,他那一张瘦骨嶙峋的老脸上闪过恼怒与猜疑,最终定格在嘲弄上。
  罢了。
  一个公主罢了。
  “殿下,”闵道忠轻呵,“年初倒春寒,您与昭王可要保重啊。”
  长嬴看起来像是不太明白这糟老头正在发什么疯,但良好的教养促使她用温和的声音说:“多谢挂念,您老也要保重,陛下尚幼,指望您的教诲。”
  闵道忠还欲开口,此时身后却追出来个小内侍,掐着嗓子打断二人。
  长嬴闻声回首,听到小内侍细声细语地说:“公主殿下,陛下请您留步。”
  长嬴一怔,随即眯起眼笑了笑,再次彬彬有礼地向闵道忠示意让他先走。
  闵道忠拂袖而去。
  午后北城风雨,黄昏南郊微晴,几个时辰后的安阙城郊南,雨渐渐停下,橙色的夕阳渐渐浮出火红的云层,天地都泛起暖调。
  山顶的风来了,袍袖鼓动,昭王感受到凉意,收回远眺的目光。
  燕堂春在昭王身后的不远处,父女二人站在城郊的山顶,各自冷眼旁观了夕阳沉没的全过程。
  她与昭王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被强行带来看落日也是不情不愿,因此一时间无话可说。
  是昭王先开的口。
  他权贵出身,年少时在安阙城中有风流美名,如今人至中年,意气消磨了,面容却还是俊美沉肃的。
  昭王沉声问:“昨日崇嘉找你做什么?”
  燕堂春反应了下才想起来,哦,崇嘉是长嬴表姐的封号。她这个公主不太安分,如今人们大多认识她的名,崇嘉这个封号鲜少被提及。
  “找我帮个忙,”燕堂春含糊地回答,语气很冲,“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燕堂春你给我好好说话,别逼我动手。崇嘉现在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你少和她接触——她找你帮什么忙?”
  燕堂春冷冷地说:“长嬴表姐有自己的心思不是应该的吗?先帝驾崩后,姑母把自己关在宫里不见人,你这个当舅舅的只会利用她,她连个倚仗都没有,难道不该为自己盘算吗?”
  “蠢货,崇嘉还没倚仗?她是那毛孩子皇帝的倚仗。你看如今谁敢违逆她,闵氏太后敢吗?若是我再顺着崇嘉,她就要一手遮天了!”
  燕堂春:“呵。”
  “你不说我也知道,燕堂春,你的道行还太浅。”昭王一语点破,“她找你追户部的那笔债,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