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顿了顿,指着自己和身后的弟兄们:“我们,就是你上任途中招募的护卫,我就是你新任的护卫头领,贴身保护你的安全。”
  他咧嘴一笑,“有我在旁边保护,想必陆县令定然能好好治理这昌阳县,你说是不是?”
  这傻子……竟想出了这么个李代桃僵的主意。
  让他这个真陆阙,在他这个假护卫的监视下,去当个假县令。
  陆阙心里失笑,面色也不露怯,一副被勾起野心蠢蠢欲动的样子,点头道:“大王此计甚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过,”他适当地露出忧虑,“陆阙还活着,要是真陆阙来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秦明彦冷哼一声,杀气凛然:“他手里既没有官印也没有委任书,如何证明自己才是陆阙,我们提前去昌阳掌握局面,要是那厮敢冒头,定然叫他有来无回!”
  陆阙一副被这大胆计划震慑,又无奈顺从的模样,轻声道:“大王思虑周全。玉雀不,陆阙我自当奉陪!”
  秦明彦满意地看着他,觉得这哥儿不仅聪明貌美,胆色也非同一般,他大手一挥:“收拾东西,陆县令,属下护送您上任!”
  陆阙提醒道:“秦护卫不回山寨整顿一下人马吗?”他已然进入了角色。
  “没必要,迟则生变。”秦明彦果断道。
  众山匪们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将染血的衣物、兵器收拾干净,尸体拖到道旁林中草草掩埋。
  陆阙站在路边冷眼旁观,点了几个人,对身旁的秦明彦道:“你这几个属下身上没有很重的匪气,可以带过去。”
  秦明彦有点惊讶,因为陆阙点的几个人,都是他当年从军时的同袍,并不是在匪寨里收纳的山匪。
  “好眼力呀,陆大人,”秦明彦顺势进入角色,“那几个兄弟都是我曾经的同袍。”
  陆阙知道秦明彦是在提前适应,只是平静地道:“还没有请教阁下名讳?”
  秦明彦道:“秦明彦,没有字。”
  陆阙道:“秦护卫之前在军中做事?”
  秦明彦也不意外陆阙能看出来,他出身行伍表现的很明显,平静地道:“嗯,以前在荡寇将军麾下做先锋小卒。”
  陆阙故作惊讶地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荡寇将军的旧部,荡寇将军镇守边关多年,令北狄闻风丧胆,保护我大庆多年不受外族侵扰,在下很是敬佩。”
  秦明彦审视地看他,道:“你真这么觉得?”
  两年前,荡寇将军兵败身亡,还丢了三座城池,这并非光彩之事,朝野上下多是踩低捧高之辈。
  “当然。”陆阙毫不犹豫,语气诚恳,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为国捐躯,马革裹尸,难道不值得敬佩吗?”
  秦明彦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被这话语触动,又泄了气,摆手道:“残兵败将罢了。”
  他语气平和,但是眼神却不像他口中那样释怀,转而挑眉,道:“你胆子挺大的。”
  陆阙抬眼看他,唇边漾开一抹浅笑,道:“秦护卫看起来脾气很好,而且年轻俊秀,不像是恶人。”
  秦明彦沉默了一下,实在不明白这个哥儿从哪里得出他脾气很好的结论。
  他突然从腰间抽出匕首,悬在他面前,恶狠狠地道:“你真不怕我?”
  一旁的青壶吓了一跳,以为陆阙触怒了对方。
  陆阙眨了眨眼睛,反而笑意加深,道:“我本是实话实说,将军何必吓我?”
  秦明彦盯着他看了片刻,觉得这个小哥儿聪明得让人牙痒痒,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冷哼一声,收刀入鞘,语气硬邦邦地提醒道:“你既然要扮作陆阙,言行就不能像个哥儿。”
  大庆的律法中,哥儿是不能为官的,陆阙必须是个男人。
  陆阙道:“我明白。”
  他已经伪装了很久,上一世没有那个大臣怀疑过陆阙是哥儿。
  他刻意流露的哥儿姿态,不过是演给秦明彦还有山匪们看的一场戏。
  上一世他就从秦明彦口中知道,对方心目中的陆阙,是个矮小佝偻丑陋还尖酸刻薄的形象。
  大概源于后世文人的刻意抹黑吧。
  毕竟,我可是个遗臭万年的奸臣啊,陆阙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山匪们很快打扫完现场,秦明彦挑出五个气质沉稳,没有什么匪气的弟兄作为护卫,这些都是他曾经在军中的同袍,青壶帮忙从死去的护卫的行李中找出干净衣服让他们换上。
  秦明彦将五人聚到一旁,目光扫过众人:“都听好了,从此刻起,把大王都给我咽回肚子里!我们是陆县令赴任途中花钱雇来的护卫,我是护卫头领秦明彦,你们都是我手下的弟兄,谁要是露了馅,坏了大事……”
  他虽未说完,但眼神中的凛冽让众人心中一紧,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随后,他又与不随行的几人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几人领命,朝着秦明彦抱拳,迅速隐入了道旁的密林之中。
  陆阙和青壶则重新回到马车里,车壁上的箭矢已经被拔了下来,青壶看着那道痕迹犹心有余悸,小声道:“郎君?我们这……”
  陆阙笑着摇了摇头,纠正道:“青壶,现在该叫老爷了。”
  青壶看着自家主子这般镇定自若,甚至有些乐在其中的模样,没忍住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陆阙但笑不语,闭目养神。
  马车外,新的护卫们已各就各位。
  秦明彦骑马行在陆阙的马车旁,目光偶尔掠过晃动的车帘,试图看清里面那个心思玲珑、胆色过人的哥儿。
  他心中并非没有疑虑,只是这玉雀的表现太过镇定,游刃有余。
  先是果断和狗官撇清关系,从容地应对他的试探,然后顺势交出书印,最后一副野心勃勃地合理配合他扮演县令,一切顺理成章得就像看过剧本一样。
  但从一个读过书、又被强权欺凌的哥儿,抓住机会寻求庇护,甚至想借势摆脱过去,似乎说得通。
  秦明彦不得不承认对方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偶尔流露的脆弱与狡黠,让他无法用恶意揣度对方。
  一行人沿着官道走了一上午,午时天气炎热,便在河边稍作休息,啃些干粮,饮马歇脚。
  第3章
  青壶抱着水壶从马车上下来,陆阙也走了下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青壶麻利地打好水,陆阙就着接来的水洗了手,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不紧不慢地拭干水迹,才接过青壶递过来的干粮。
  不过是硬邦邦的饼子和咸涩的肉干。
  过惯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陆丞相有点嫌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不过眼下的情况也由不得他挑剔,他皱着眉小口地啃着饼子,到最后也没用多少。
  反观秦明彦和他那些护卫们,围坐在一起,就着水囊大口吃着干粮,谈笑风生。
  这时,一个名叫李虎的汉子笑着站起身,脱掉外衣,他水性极好,指着河中笑道:“头儿,这河里有鱼,看着还挺肥,我去弄几条来给大伙打打牙祭?”
  秦明彦看了看日头,又瞥了一眼安静坐在不远处、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陆阙,和他手中那几乎没怎么动的干粮,点了点头:“动作快点,别耽误太久。”
  陆阙吃完干粮就到回到马车内,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脑海中勾勒着昌阳县的情况。
  那里豪绅盘踞,吏治松弛,前世他一个人从匪寨逃离,不得不独自赴任,不得不步步为营,颇费了一番手脚才站稳脚跟。
  正思忖着此世该如何破局,马车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一股烤鱼香味扑面而来。
  秦明彦拿着一条被串在树枝上,烤得焦黄冒油的烤鱼,弯腰钻进了马车,极自然地在他身侧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将烤鱼递过来:“看你没吃多少,尝尝这个?刚烤好的。”
  陆阙看了看对方,秦明彦神色很自然,仿佛不知道这举动有何暧昧,他又看向那条烤鱼,看起来色泽诱人,很好吃的样子。
  这个木头比前世长进了不少。
  陆阙也不推辞,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
  秦明彦看他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道:“你不用担心,我们这帮兄弟都是军中好手,就算身份败露,也能完完整整地带你们离开昌阳县。”
  陆阙忍不住莞尔一笑,他担心的是这个吗?
  “秦护卫的本事,我自然是信的,”他指尖轻轻拨弄着焦脆的鱼皮,眼神探究地看着他,“只是我在想,秦护卫要我顶这县令之名,意欲何为?是搜刮钱财?还是图谋城池?亦或者……替天行道?”
  陆阙抬起头,笑吟吟地直视着秦明彦的眼睛,道:“秦护卫,你总得给我个准话,我是要做个贪官污吏,还是青天大老爷?”
  秦明彦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一瞬,他并未想那么多,在他看来这个沈玉雀能扮演县令,不露馅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