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隆冬,浏阳城郊,寒风如刀。
  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少年,蜷缩在破败的墙角衣衫褴褛,几乎难以蔽体。
  他脸上满是污秽,嘴唇冻得青紫,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深沉,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隐忍和警惕。
  这人正是年幼的盛非尘。
  母亲病逝之后,他带着母亲留下的一枚汉玉小印流落江湖。
  几日前险被歹人夺去,好不容易侥幸逃脱之后已饿了数日。
  身上钱财被抢夺一空,如今仅靠野果充饥。
  此刻饥寒交迫,瑟瑟发抖。
  今日是浏阳楚府楚夫人的生辰。
  楚家是江湖正道名门向来乐善好施。今在府外设棚施粥。
  施粥的队伍中,盛非尘挤在其中,瘦小的身子几乎要被人群淹没,他紧紧攥着捡来的一个破碗,洗干净了,默不作声地排在队伍的后头。
  终于轮到他了。
  热腾腾的带着米香的粥水舀入粗瓷碗中,那点温暖几乎要烫伤他冻僵的手指。
  “谢谢!”谢了施粥的仆从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走到了一边,轻轻吹了吹,正要凑到嘴边。
  “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一个粗鲁的汉子晃身而过,嫌他挡路,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粗瓷碗脱手飞出。
  那碗好不容易打来的粥泼洒在冰冷的雪地上,吱的一声,冒着热气。粗瓷碗更是摔得粉碎。
  盛非尘被踹得踉跄地扑倒在地,手肘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擦出了一大片血痕,钻心的疼。
  看着地上那滩迅速失去温度的粥和碗的碎片,他抬头看了看桀骜的粗鲁汉子,眼睛黑得发亮。
  那粗鲁汉子被盯得发毛,色厉内荏地喊:“看什么看,还不让开!狗东西,挡朱大大爷的去路,是不想活了吗?”
  又是叫骂了一句,而后扬长而去。
  盛非尘冷漠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撑着地面的手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深色的瞳孔里更是黑沉了几分。
  他可以直接杀了这个人,但没有必要。
  母亲说过在他不能保护自已前,必须隐姓埋名,不准轻易暴露他的武功,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喂。”
  一个清亮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盛非尘抬起了头。
  逆着光,他看见了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
  面容精致如同玉琢一般,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和好奇。他眼角下一粒细细的泪痣更为这张脸增了几分艳色。
  他手上拿着一个油纸包,正弯腰看着他,笑意粲然,仿佛能驱散这冬日里所有的寒冷和阴霾。
  此人正是偷溜出来玩儿的楚家小公子楚温酒。
  “你趴在地上干嘛?不冷吗?喏,给你吃。”
  楚温酒将油纸包递到他面前,里面是几块色泽诱人、散发着甜香的橘红色糕点,“橘红糕可好吃了,巴豆刚给我去买的。给你吃。”
  盛非尘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糕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不堪的双手和破旧的衣衫。
  一股从未有过的火辣辣的自惭形秽感猛然涌上心头。
  他一身脏污,想着这应该是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
  “快点呀,我举着都累了。”楚温酒说。
  盛非尘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把自己藏起来,但腹中的饥饿和那糕点的香气最终还是战胜了羞耻。
  他伸出冻得通红,满是脏污的手,飞快地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接过糕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品尝味道,只想尽快填补那蚀骨的饥饿。
  楚温酒看着他这吃相,皱了皱眉,带着点小少爷的娇憨语气吐槽道:
  “喂,你吃这东西怎么像饿死鬼投胎一样,连句谢谢都不会说的吗?真没礼貌。”
  盛非尘的动作猛地一顿,糕点噎在喉咙里,脸涨得有些红。
  他艰难地咽下,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多谢。”
  楚温酒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又把油纸包往他面前送了送:
  “喏,都是你的了,我回去了,不然娘亲该着急了。”
  说完他站了起来,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留下盛非尘捧着那包珍贵的糕点,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街角的明亮的,几乎有些不真实的背影,久久都没有动弹。
  夜幕降临,夜里的风雪更大了。
  盛非尘无处可去,只能躲进城外一座废弃的破庙里。
  庙宇残破,四面漏风,和露宿荒郊好不了多少。
  他窝在一个墙角,蜷缩在一堆干草上,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又抱来一些柴火,却恍然间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火折子。
  突然之间几声低沉的犬吠声由远及近,几只被饥饿驱使的野狗嗅到了生人的气息。
  寒冬腊月,野畜本就难以捕食,如今有口粮送上门来,更是不会放手。
  那几只野狗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流着涎水低吼着逼近。
  盛非尘心中警铃大作,强撑着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那根破木柴,眼神凶狠地瞪着它们。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地方没有人,那么就算是用了武功,也必是不会被人看到。
  但此时他又冷又饿,加上此前大病一场,打伤一条野狗之后,根本体力不支。
  面对几只龇牙咧嘴围攻的恶犬,形势愈发危急。
  “该死的野狗,竟然还会围攻!”
  清越的呵斥声响起,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灵巧的燕子般落入破庙中。
  他手上拿着一柄利剑,翻身而下,身姿利落,几点寒芒闪过,一只野狗被刺中。
  另外几只看到这只惨状,知道来者不善,也立刻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盛非尘定睛一看来人,竟是白天那个给他糕点的华服少年楚温酒。
  他此刻依旧是一身锦衣,在这破败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没事吧?”
  楚温酒收剑入鞘,走到盛非尘面前,借着雪夜的月光打量他,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你没有家吗?你冷不冷?”
  他说罢看着盛非尘的穿着,明白过来,仿若立刻意识到自己问的话有些不妥当。
  有家、有亲人,怎会到这地方?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是偷偷溜出来的。
  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叫楚温酒,喏,刚才那招叫做挽碧华,这是第三式,是我家传的功夫,厉害吧。”
  见盛非尘神情有些不好,楚温酒走过去整理地上角落里的破干草,堆在一起,又从手上掏出了火折子。
  “你干什么?”盛非尘问。
  “你不冷吗?我都快冻死了。”
  楚温酒指着盛非尘捡来的那堆柴火问,“这些不是你捡的吗?你不烧起来肯定是因为没有火折子呀。”
  他继续说道:“我呢,是偷偷溜出来的,都怪我爹,罚我跪祠堂。”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叛逆:“我准备偷偷溜出来在这儿住一晚,让他们着急去。”
  盛非尘看着他明亮狡黠的眼睛和理所当然的语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小狐狸一样的小公子,是他这些年来从未遇到过的。
  那一晚,破庙里燃起了一小堆篝火。
  楚温酒把自己的银狐裘脱了下来,强硬地塞给了瑟瑟发抖的盛非尘:
  “你穿的这么少,别冻着了,放心吧,我不嫌弃你。”楚温酒笑盈盈的,眼里好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自己穿着单薄的锦袍,靠在火堆旁,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在火光下恬静美好。火光照得他漂亮的脸蛋暖融融的,像是多了一层淡淡的光。
  盛非尘抱着那件带有清雅淡香的温暖狐裘,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着身旁熟睡的楚温酒,一夜无眠。
  他将狐裘的大部分都盖在了楚温酒身上,自己只蜷缩在角落,靠着那点微弱的火苗和心底一丝奇异的暖意,抵御外面的鹅毛大雪。
  直到天快蒙蒙亮时,他才支撑不住昏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之时,身旁早已经空无一人了。燃了一夜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几根没燃尽的黑柴。
  那件昂贵的狐裘整整齐齐地盖在了他的身上,地上还放着一小袋银子。
  楚温酒不见了,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只留下了这极其短暂的温暖和馈赠。
  雪已经停了,天地一片洁白。
  盛非尘沉默地走出了破庙。
  他并没有在浏阳待多久,娘亲不准他去京都,天大地大,总有他的容身之处。
  不久之后,因为一次性命之危,他被迫用了武功,再之后不久,他就遇上了清虚道长。
  而后,又被皇甫家认了回去。
  他拜入了昆仑,刻苦练功,天赋逐渐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