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晨时分,天边蒙蒙亮,灰白外墙的房屋被一种淡蓝色笼罩着,四周寂静无声。
  这一幕落在温霖谦眼中,反而让他微蹙下眉,收回目光,脑海里闪过年轻邻居的脸。
  那天之后,邹远,不,许原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但每晚这栋房子还会亮灯,说明他还住在那里,没有离开。
  温霖谦心里有些微妙。
  记忆里那个热情开朗,趣味相投的年轻邻居,在他从丈夫口中知晓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口谎言,品行低劣的家伙。
  温霖谦可以不在乎他对自己的欺骗利用,从此陌路,但绝不可能让一个心怀恶意,甚至想羞辱践踏他丈夫的人格尊严的家伙住在这里。
  意图不轨的邻居,时刻在对方监视下的生活,甚至被钟隽赫揭穿真面目后,许原会不会破罐子破摔,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温霖谦不敢想象,他只知道他不能接受可能发生的任何坏事。
  他需要许原搬走,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出现,甚至也考虑搬家,搬到许原不知道的地方去。
  所以,他给隔壁房屋的房东打了一个电话,简略说明情况,请房东出面清走这位邻居,任何金钱损失都由他来承担。
  房东答应了,告诉温霖谦,顺利的话许原会在月底搬走。
  今天是二十七号了,没剩几天了。温霖谦在后视镜里扫了眼渐渐变小的房屋,收回视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许原一天不搬走,他的心一天就被乌云笼罩着,无法放晴。
  而他的丈夫虽然嘴上没提过,但温霖谦知道钟隽赫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有等许原搬走,他们的生活重归正规,再过一段日子,这件事才能彻底过去。
  等红绿灯时,温霖谦握着方向盘心想,他还有之前积攒的年假没休,钟隽赫的新书也已经完稿,快修订完了,也许他可以请几周的假,再请安娜奶奶暂时照顾咖啡,跟钟隽赫出门度假。
  等度假回来,跟许原有关的事情也该淡忘了,好让这些不愉快的事彻底过去。
  温霖谦越想越觉得这个注意不错,准备中午吃午餐时打电话跟钟隽赫聊聊,问问他想去哪度假。
  带着实习生查完房,又完成了一台小手术,温霖谦脱下手术服,略感疲惫地深呼吸,迈着轻快的步子,去楼下的贩卖机买了杯拿铁。
  刚在贩卖机旁的凳子上坐下,温霖谦喝着口感丝滑的热咖拿铁,拿出手机查看信息,通知栏里第一条推送文章让他眼前一亮。
  《悬疑推理作家时钟的独家采访》
  时钟就是钟隽赫的笔名。钟隽赫的新书写了一年多,前不久终于完稿,已经确定出版。为了宣传新书,出版社给钟隽赫安排了一次专访。
  采访完回家的路上,温霖谦讲完那个让他看的入迷的精彩故事,就问起采访的内容。那时钟隽赫在开车,手指轻点着方向盘,听见他问这个,脸上表情有些细微变化,嘴角微扬,心情很好的样子,顿了下,才在红绿灯前扭头看他说,先保密。
  “等采访内容放出来,你就知道了。”
  其实温霖谦提问时没有特别好奇,但钟隽赫说这话时脸上表情耐人寻味,卖关子卖的温霖谦心痒痒,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
  “让我来看看你到底说了些什么。”温霖谦嘴角上扬,翘起腿,身体放松往后一靠,手指轻点屏幕,打开采访。
  编辑:“你在上一本书《时间的礼物》的后记中写到,对下一部作品已经有了初步构思,读者们都很期待,可以问问新作品目前的写作进度吗?”
  时钟:“我可以告诉你和读者这个好消息,我的新书已经完稿,正在修订中。”
  编辑:“方便透露一下新书的题材吗,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
  时钟:“一个有关家庭教育和音乐的故事,主角是一个音乐天才,写的过程中融入了很多个人经历……可以说这本书带有一些自传的性质。”
  温霖谦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这句话上,表情怔愣住,眼神几经变化。
  他没想到钟隽赫的新书会是这些内容,丈夫之前从未跟自己提过。
  相识六年,结婚四年,没有人比温霖谦更清楚音乐和家庭,这两件事对钟隽赫整个人生的影响。
  在即将登上神坛,最风光无限的时候,跌落云端,四处寻医治疗手伤,却一次次被医生宣判最不能接受的结果。
  五岁开始学琴,前半生与钢琴密不可分的音乐天才,再也不能弹琴了。
  温霖谦到现在都还记得钟隽赫联系上他老师,入院治疗时,他的老师,全世界最好的手外科医生之一,再检查完钟隽赫的手后,沉默半晌后说,这样的伤,你不可能再恢复到曾经的水平了,甚至十分之一,都是不可能。
  在场所有知道钟隽赫的身份和取得过的成就的人,在那一刻都从心底感到惋惜,数道含着同情可惜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而温霖谦只是看着年轻俊美的钢琴家在听完这些话后,安静几秒,开口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而钟隽赫的家庭,恋爱前,温霖谦只知道钟隽赫出身音乐世家,父母都从事音乐工作,其他一无所知。恋爱期间,钟隽赫没跟他提过有关父母家庭的任何事情,两年的时间里他甚至都没见钟隽赫跟家里联系过一次——
  直到钟隽赫跟他求婚的那个晚上,才告诉他,在来c国前,他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再也没有联系过。
  “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无法忍受他们的想法和行为了,”钟隽赫深吸一口气,搂住恋人的脖子,靠在温霖谦肩头继续说,“曾经有一位富商的女儿是我的粉丝,我每场比赛和演奏会,她都会到场,坐在最前排支持我。因为她父亲的关系,我经常在一些宴会和商务场合见到她,她会借机来跟我要签名,说两句话,表达她的喜欢。”
  温霖谦环住怀里人的肩膀,静静听着。
  “她是个很真诚,真心喜欢我的粉丝,言行举止都有分寸,每次要完签名,说完话就会离开,不会缠着我不放。我不讨厌她,印象还算不错,然后,她就被我父母看上了。”钟隽赫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感觉恋人也顿了下。
  他继续说:“我的父母希望我跟她发展恋人关系,因为她出身名门,亿万家产,自身条件也很优秀,毕业于世界名校,而且是我的忠诚粉丝,真心崇拜喜欢我。如果我跟她结婚,她的家庭可以给我家带来数不清的名利,她会全力支持我的工作,给我的工作提供最好的条件——”
  “甚至,我母亲觉得她足够优秀,我和她生下的孩子也会是音乐天才,继续延续这个音乐世家。”
  钟隽赫冷笑着说,想起父母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利益熏心的嘴脸,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有些想吐。
  而听到这一切的温霖谦已经呆住了,他花了半分钟接受消化完这些信息,低头垂眸对上钟隽赫的眼睛,双唇微分,却已经震惊到失语。
  这些事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然后?
  “……然后我就跟他们摊牌了,告诉他们我喜欢男人,只会和真心相爱的恋人在一起,他们已经控制了我二十几年,别想再操控安排我之后的人生!”
  说完这些,钟隽赫沉默埋首进未婚夫的颈窝,脊背随着呼吸起伏。
  温霖谦给了他一个温暖,让人安心的怀抱,充满怜惜心疼的亲吻,手指穿梭在他发间轻按着,无声安抚他。
  钟隽赫闭上眼睛,抱紧他。
  对,就是这样,他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个怀抱,这个让他残缺不全的灵魂感到安心满足的人。
  他闭着眼抓住温霖谦的左手,顺着指缝摸到无名指上微凉的金属物品。
  那是一枚戒指,在温霖谦点头同意后,他亲手给他戴上的。
  他们订婚了。
  回想起往事,温霖谦的眉头蹙起又舒展开,手指往下划动,看完了整篇采访,然后将拿铁一饮而尽,丢掉杯子,起身离开。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早,温霖谦驱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拐过最后一个路口,他远远望见三楼的窗户,明亮暖黄的灯光从房里透出来,让晚归的主人感到温暖和归属。
  经过邻居家前,温霖谦的余光里掠过一扇亮起来的窗户,屋里有人,但现在他无心关心这些,眼睛里只有家门前,那个抱着猫等自己回家的男人。
  ——他的丈夫。
  温霖谦停好车,下了车快步奔向家门口,提前张开双手抱住钟隽赫。
  “外面太冷了,冬天别在外面等我。”他搂着怀抱猫咪的丈夫,走进家门。
  “还好,刚出去你就回来了。”钟隽赫手上一松,咖啡就从怀里扑向温霖谦,猫爪扒住他的厚外套往领口里钻。
  咖啡被温霖谦托在胸前,舒服窝着,喵喵叫了两声。
  钟隽赫也没闲着,弯腰帮温霖谦拿拖鞋,伸手帮忙解开他外套的扣子。
  猫黏他,人也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