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儿清风儿静,树叶落窗棂啊,蛐蛐儿叫声声,好似那琴弦声……”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回忆章节,以后每次回忆的章节都会在章节名上打*。
  第6章 *没人要啦
  一路颠簸,周璟晚跟着妈妈先坐了飞机,又转火车,最后在路边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一辆晃晃悠悠全是干掉的泥点子的大客。
  四五天的时间,他终于又回到了这个他从出生便想逃离的地方。
  他背着四年级上的所有课本,跟在妈妈身后往宁罗村走。
  路上很多同龄的小孩见到周璟晚先是惊讶大喊他的名字,见周璟晚不回应,开始凑到一起小声议论。
  周璟晚听到了一些,大概都是:他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城里读书去了吗?我就说他对他妈来说是个拖油瓶嘛,早晚要被扔掉的。
  虽然声音小,窸窸窣窣的,但是听进周璟晚的耳朵里,还是让他攥紧了拳头,压抑自己想冲上去揍人的冲动。
  周璟晚做不出懦夫一样的堵耳朵的举动,他也知道不能和这些小孩起冲突会有麻烦,所以他只能抿紧了嘴低头往前走。
  夏日蝉鸣扰人,正午的阳光烤的大地裂成一块块的,好像要冒烟,泥土的灰味全都钻进了他的鼻子。
  妈妈穿着亮丽的旗袍,脚下名贵的高跟鞋不适合乡下干巴脆弱的土地,一脚一个坑。她咿咿呀呀埋怨了一路,终于到了一户铁门前。
  妈妈整理了下穿着,回头对周璟晚说:“晚晚,笑一笑,跟妈妈进去。”
  笑?回到这个破烂肮脏的地方,周璟晚一点都笑不出来。
  随着一声“钟奶奶”,妈妈推开了住户院外的铁门。
  “奶奶!有客人找!”清脆的孩童声音突然在院内响起。
  周璟晚和妈妈同时一愣,钟奶奶的院子里自来都只有钟奶奶一个人。也因为钟奶奶看着严肃不好亲近,除了周璟晚经常来陪她,没有其他小孩会出现在钟奶奶的院子里。
  现在一个看着和周璟晚同龄的小男孩,一边把头放在水龙头下冲凉,一边冲屋里喊。
  这个小孩头发偏长,好像还有点羊毛卷,光着上半身弯腰端着滴水的头发,冲周璟晚这边笑。
  他不像是乡下的孩子,皮肤在阳光下白的反光,一张软糯糯的小圆脸上有两枚浅浅的酒窝。
  周璟晚妈妈率先反应了过来,问那小孩:“你就是钟奶奶的那个一直和父母住在大城市的小孙子吧?放暑假来乡下陪奶奶?”
  “嗯,是我。”小孩小狗似的甩自己头发上的水。
  周璟晚默默想:大城市来的,和自己不一样。他自乡下出生,被带到城市只读了不到半年的书,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
  而这个孩子,一看就是城里锦衣玉食养大的,虽然现在暂时出现在这里,但是很快就会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他们不是一类人。
  周璟晚不自觉对这个注定不知世事的小孩多了几分想远离的心思。
  他想,他还是无法挣脱自己的根,尽管那个最大的阻碍已经死了。
  “马上开学了,你爸妈快来接你回去了吧?”周璟晚妈妈又问。
  这回他没立即回答,而是偏头想了想,好像在琢磨怎么组织语言。
  没等他组织好,钟奶奶从屋里出来了。
  “周家媳妇?晚晚?这晚晚都快开学了你们怎么回来了?”
  周璟晚妈妈面色露出些许窘迫,回头看看周璟晚,才转过去对钟奶奶说:“钟奶奶,有点事想和你说。”
  钟奶奶带着周璟晚妈妈进了屋,只把周璟晚和那孩子留在了院里。
  那孩子拧掉头上的水分,也不整理一下缠成一团的头发,往周璟晚这边走,眼神里满是好奇。
  明明周璟晚才是生在长在宁罗村的人,这孩子看周璟晚的表情感觉好像他才是宁罗村的人,周璟晚是从大城市来的稀奇物。
  “需要自我介绍吗?”那小孩或许看出周璟晚不好相处,没有自来熟地靠近,而是先征得对方的同意。
  周璟晚没回答。
  两个世界的人,以后注定不会有任何交集,没必要再去记对方的名字了。
  碰了冷脸的小孩一点尴尬都没有,笑笑之后,越过周璟晚去抱门口看门的小黑。
  “你要不要也冲冲凉呀?”小孩问小黑。
  小黑哼唧了两声,听不出来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小孩就继续耐心地问,好像他多问几次就真的能听懂小黑的狗语了一样。
  周璟晚一直没有回头,耳朵虽然听身后小孩的动静,但是眼睛还是透过院里的窗户,直直看着屋内妈妈和钟奶奶的身影。
  如果钟奶奶也不要他呢?他还能去哪里?
  衣服的下摆突然被拽了拽,思绪一下子被打断。周璟晚回头,小孩抱着小黑冲他笑,酒窝十分抢眼,阳光都被盛在了里面。
  他有点嫉妒这样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周璟晚淡漠地转了过去。
  不一会儿,衣角又被拽了一下。
  周璟晚再次回头,这次那孩子手里没有抱小黑,用手把自己的脸捏成了一个包子,做了一个巨丑无比的鬼脸。
  被压缩成一条线的眼睛一直盯着周璟晚,感觉他的脸都要被挤变型了,周璟晚才终于忍不住露了一丝笑意出来。
  那孩子立刻放下手,和周璟晚一起笑。
  那两枚酒窝,除了阳光,好像还蓄起了两坛蜜糖。
  周璟晚盯了片刻,没由头地想,应该挺甜的。
  “你给我滚出去!”
  两个刚刚进行了初步友好交流的小孩立刻看向屋内,周璟晚妈妈被钟奶奶用扫帚赶了出来。
  “我看你怀着身子,要不然这扫帚我非打你身上!晚晚那个该死的爹天天喝醉就打你们,最后遭了报应喝酒掉河里淹死了。你跟我说你改嫁到城里是为了带晚晚去城里念书,我以为你能对他好,结果有了小的就不要晚晚了。”
  “钟奶奶,我……”女人还想辩解些什么,奶奶手中的扫帚又挥了起来,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女人赶紧后退。
  “你们这些没长心的,只管生不管养,好像他们不是你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告诉你,我能养一个缺爹少娘的,就能养两个,从今天开始,晚晚就是我亲孙子!你给我滚!别再出现在我和晚晚的面前!他就当没你这个妈!”
  奶奶把周璟晚妈妈一直赶到院门口的铁门外,扫帚狠狠扔到地上,扬起了一层灰。奶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直接喊:“晚晚,跟奶奶进屋!”
  周璟晚妈妈还想再说些什么,跨过横在门口的扫帚就往周璟晚那儿走。
  周璟晚还愣神在那句“亲孙子”里,身后突然贴过来一个软软的身体。
  那小孩背对他,手放在周璟晚后腰那里推了一把,还小声说:“听见没,进屋去,别回头。”
  周璟晚被推了好几步,下意识听从了那小孩的话,真的一步一步往屋里走。最后一个步子就要埋进门槛,身后小孩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异常洪亮:“阿姨再见!”
  周璟晚立刻回头,只见那小孩站在门口,还不到妈妈胸口高的身躯挡在那里,双手背到身后,歪头对周璟晚妈妈说着“再见”。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看着没有任何威慑力的小孩,真就把周璟晚妈妈拦在了外面,一步都迈不进来。
  铁门很高很沉,那孩子先关上了左边一扇,又把右边那扇也推上,利落地落锁。
  然后向周璟晚这边跑来,路过刚才冲水的水龙头旁,还不忘抓起他的衣服和一根白色的长长的线,线的两头分别连着圆圆的东西,周璟晚没见过也不认识。
  他路过周璟晚的时候没说话也没看周璟晚,直接推开了里屋的门,揣好那长线团,洗干净手后开始帮奶奶摆着碗筷。
  周璟晚一直认为大城市里的孩子柔弱娇贵,摆桌子洗碗这些事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做。洗脸刷牙都要烧好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更不可能在外面做出光着上半身的行为。
  可是这小孩不仅把头直接对着凉水冲,帮钟奶奶端菜上桌的模样就像是那些穷人家的懂事孩子一样,做的有模有样。
  周璟晚想起妈妈刚才套近乎时说的,这小孩也只是暑假来了不到两个月,就一点也看不出他身上外乡人的痕迹了。
  “愣着干嘛呢,洗手过来吃饭,然后和小杳一起去里面写作业。”奶奶冲周璟晚喊道。
  周璟晚去城市读书前,只要被打了就会跑到奶奶的院子里,在这里吃过的饭比他自己家的都多。所以他也没有过多拘谨,放下书包和小小的包袱,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着饭。
  奶奶吃饭快又利索,没多久就把饭都扒拉到嘴里了。她边嚼边说:“晚晚,用不着想你那俩糟心的爹妈,你安心在奶奶这儿住着,俩小孩能费多少粮食,我养得起。奶奶知道你懂事,委屈就跟奶奶说,想哭就哭出来,别总绷着脸,毛还没长齐的孩子呢,装什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