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他上前一步,对着姐弟二人,亦是对着这即将由他们真正扛起的万里江山:““以后,朝堂之事,天下重任,便要辛苦陛下,辛苦殿下了。”
  大雍境内安定,四海宾服,他们这些征战四方的人,才能有心力经营自己的小家,才能有日后心无旁骛的相聚。
  这份安宁,需要靠他们继续努力了。
  昭明在旁边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用力点头:“兄长放心!”
  顾溪亭从未感受过如此温馨的告别,但他还是挥挥手,像是要驱散这略显沉重的离愁别绪:“行了,都回吧,天下虽大,亦非天涯海角,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都城的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顾溪亭和许暮共乘一车,许诺挤在他们中间,扒着车窗,用力向后挥手。
  昭阳和昭明站在原地,望着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的拐角,融入都城外广阔的天地。
  山河无恙,故人暂别,只为下一次,更好的相聚。
  回云沧路上的景象,与他们当初赶赴都城时,已然大不相同。
  那时沿途多见荒村,田地抛荒,流民面有菜色,官道也年久失修,颠簸难行。
  如今,虽然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百废待兴的痕迹仍在,但生机已然勃发。
  荒废的村落有了修缮的迹象,田间有了劳作的人影,虽然衣衫依旧褴褛,但脸上不再是麻木的绝望,而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官道显然被简单平整过,车马行来顺畅了许多。
  经过一个较大的镇子时,他们甚至看到官府设的粥棚还在施粥,但排队的人井然有序,旁边还有工房的人在招募民夫,说是要重修镇外的水渠。
  墙壁上贴着官府的告示,字迹工整,内容是关于减免税赋、分发粮种、鼓励垦荒的。
  许诺扒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对许暮说:“哥哥,好像……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弱却切实的希望,她也能感受到。
  许暮看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亦有些感慨。
  前朝的创伤需要时间抚平,但至少,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动。
  这大概就是他们即使付出巨大代价也要守护和争取的东西。
  顾溪亭与顾停云并骑在前,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顾停云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常年凝结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
  他看着沿途景象,冷峻的眼中,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欣慰的情绪。
  当熟悉的云沧山水终于映入眼帘时,许暮一直平静的心湖,忍不住泛起了涟漪。
  近乡情怯,何况他此次离开,经历了太多生死别离和惊心动魄。
  “公子回来了!”
  “顾大人!是大人和公子!”
  “啊!还有好多人!”
  许暮那些半大不小的徒弟们冲在最前面,钱秉坤年纪大了倒是稳重,却也难掩喜色:“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溪亭和许暮笑着与众人打招呼,但两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
  却并没有看到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许暮身后,做事稳妥细致的少年身影。
  许暮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看向钱秉坤,声音尽量平稳:“卜珏他……”
  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些。
  徒弟们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下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公子……您自己去看看吧……”
  这话……不祥的预感袭来,许暮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就朝那小院快步走去。
  顾溪亭脸色也变了,立刻跟上。
  小院很安静,门虚掩着,许暮的手有些抖,他轻轻推开门,满院子的猫在舔毛……
  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怀里是那只大胖猫。
  听到推门声,那人回过头来,不是卜珏是谁?!
  卜珏的脸色依旧很差,唇色淡白,虽然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却清晰地映出了推门而入的许暮和顾溪亭的身影。
  他似乎想说话,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冰绡连忙轻轻帮他拍背。
  咳了一阵,卜珏缓过气,看着僵在门口的许暮,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气若游丝:“公子!我……没辜负公子的嘱托……”
  一句话,让许暮的眼泪猝然滚落。
  他望着卜珏,又是哭又是笑:“谁要你保住茶园,谁要你拼命……”他声音哽咽,他想要的,一直都是珍视之人能好好活着。
  他真是被那帮小混蛋给骗惨了!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
  许暮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憋笑声,猛地回头,看到他那一帮躲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坏笑的徒弟们,有人还在那儿挤眉弄眼地问:“公子,惊喜吗?”
  许暮顿时气得哭笑不得,真想伸手每人脑门上给一下:这群混小子,差点把他魂都吓飞了!
  原来,当日醍醐和冰绡日夜兼程赶回,用药配合金针之术,终于将卜珏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他受伤太重,失血过多,又昏迷太久,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调理。
  如今人是醒了,也能进些流食,但离下地行走还早得很。
  如今卜珏性命无碍,只需慢慢将养,许暮和顾溪亭心头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
  看着冰绡细心给卜珏喂药,醍醐在一旁说着后续调养的方子,院中虽然还弥漫着药味,却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
  第133章 未来可期【五更】
  回到云沧茶园的日子, 仿佛一下子从紧绷的弓弦,松弛成了舒缓的溪流。
  战争、权谋、生死……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被巍巍青山、潺潺溪水和氤氲茶香隔在了外面。
  这里只有最朴素的日常, 和最真实的烟火气。
  顾意成了茶园里最忙的人。
  他闲不住,时不时地跑到顾停云那里, 厚着脸皮讨教武艺或兵法。
  顾停云如此沉默不爱讲话之人, 在他的一番骚扰下, 竟也日渐开朗起来。
  但顾停云身边, 总跟着一个陆青崖, 顾意见用不着自己, 就又溜达到卜珏养病的小院。
  不是跟他讲些军中趣事,就是不知从哪儿掏来些新鲜玩意儿给卜珏解闷, 虽然十次里有八次会被冰绡以病人需要静养为由赶出来。
  顾意每次被赶走都要喊着:“小卜珏,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卜珏被他逗笑后总是咳起来,若不是因为顾意是九焙司的魁首,醍醐和冰绡恐怕真要毒哑他了。
  就连园里晒太阳的猫, 都被他骚扰得见到他就抱着他的脚踝咬起来。
  至于晏清和, 他还真被顾溪亭支去给钱秉坤打下手了。
  用顾溪亭的话说:“你不是闲了就不想活吗?卜珏受伤,钱秉坤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去正合适。”
  晏清和摇着扇子, 似笑非笑地去了, 没过几天, 就和钱秉坤称兄道弟,把茶市的事务理顺了不少, 闲时还能去茶馆听听书,去河边钓钓鱼,竟也觉得不错。
  只是他偶尔会纳闷, 为什么他去后山给二哥哥烧纸说话时,顾意那小子也会恰好路过,然后蹲在一边,也不说话,就默默陪着。
  等他烧完,又默默跟着他回去。问起来,顾意就挠头憨笑:“嘿嘿,我随便逛逛。”
  其实晏清和不知,那日顾溪亭和许暮聊起他时,被顾意听到了,虽然他觉得晏清和这人欠收拾,可一想到他想死,又觉得这样不对!
  顾意忍不住脑补晏清和在晏清远墓前痛哭流涕,最后一头撞在墓碑上……又或者吊死在旁边的歪脖树上……
  他摇摇头,将这些画面甩出去:不行!
  另一个闲不下来的人,便是许诺。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茶园后的空地上练武。
  顾停云若起得早,会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招半式。
  许暮有时也会早起,泡一壶清茶,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安静地看着妹妹晨练。
  晨曦微光中,少女身形矫健,拳脚生风,一招一式都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稳与力度。
  练完一套,她会跑过来,端起哥哥递上的温茶一饮而尽,然后眼睛亮亮地跟许暮讨夸奖:“哥我威风吗?”
  许暮给她擦去额角的汗,有时候会偷偷跟她说:“比你顾大哥都威风。”
  两人像做了坏事一般,凑在一起呵呵偷笑。
  云沧的夏日,总比别处来得更缠绵些。
  细雨初歇,漫山遍野的茶树吸饱了水汽,嫩芽勃发,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