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明纱僵立在原地,她没有哭,只是所有的光从眼中熄灭了。
  她救了他,囚禁他,也最终永远地失去了他。
  她以为算计来的是陪伴,最终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看得最透彻、又被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报答了的人。
  他留给她的最后馈赠,是那本写满了权谋制衡之术的册子,和一句随风飘散的告别:“往后……珍重。”
  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权力攻略,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耐心教导她、让她心生妄念的人。
  多年后,明纱公主最终掌握了东瀛的部分权力,成为了一个真正冷酷的铁腕统治者。
  但无人知晓,她内心深处永远囚禁着一个关于中原将军的梦,梦里是永远回不去的过去和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第119章 风沙砺刃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赶路, 车辕上驾车的九焙司暗卫依旧脊背挺直,只是眼下泛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青黑。
  车厢内,晏清和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 仍觉寒意难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许暮。
  那人呼吸平稳绵长, 仿佛只是在小憩, 而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连日奔波。
  昏黄跳动的车灯光晕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看不出丝毫倦色。
  晏清和试探道:“许公子睡着了吗?”
  许暮闻言冷静回他:“尚未。”
  果然没睡……晏清和心里暗自咋舌: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眠不休, 却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清醒与专注?
  这一路行来, 许暮对路线驿站、甚至沿途地形水源的熟悉程度, 令他自愧弗如。
  顾溪亭在时,他就像一块温润内敛的美玉, 光华蕴藏;如今顾溪亭不在, 这玉仿佛瞬间被投入了冰泉淬火,显露出内里坚不可摧、甚至有些刺骨的寒芒。
  他能如此作想,也当真是旁观者清, 丝毫没意识到, 当初他不也是收起那混蛋样儿,照着晏清远的模样, 活了那许久。
  只是晏清和有所不知, 许暮平静外表下, 深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自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 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在云沧一点点扎根。
  因为与顾溪亭那份始于合作、日渐深重的情谊, 他几乎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什么。
  无论去往何处,身边总有那道玄色身影相伴,为他挡去风雨, 撑起一片安宁。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里的炊烟,熟悉了这里的茶香,开始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改变,甚至……偷偷将这里视作了可以栖身的归处。
  可如今,顾溪亭远在西南,独力支撑着濒临崩溃的防线,承受着丧亲之痛。
  许诺也定然跟随昭阳,去了西北战场。
  东海局势晦暗不明,顾停云孤身赴险……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悬于一线。
  许暮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他怕。
  怕睁开眼,发现眼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暖意,都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瞬成空。
  更怕他所牵挂的一切,已在瞬息万变的战火中分崩离析,被无情地收回。
  他自认为并非纯良善辈,但扪心自问,也绝未做过伤天害理、罪大恶极之事。
  老天爷……总不该开这样的玩笑,让他历经两世辗转,得遇挚爱,窥见一丝安稳的微光后,再残忍地将其全部夺走吧?
  这念头让他即使在极度的疲惫中,也无法安然入睡。
  *
  眼下,顾溪亭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间,等待着一场能扭转战局的风。
  至于许暮,追寻的是一个能支撑所有人平安归来的希望。
  而遥远的西北,昭阳与许诺,终于踏上一片全新的战场。
  西北的风,与都城截然不同。
  干燥凛冽,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天地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黄,远山如铁铸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偶有几点苍绿,是顽强扎根的胡杨或红柳。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在日落前赶到了萧家军设在铁壁关外五十里的大营。
  旗上的萧字被风扯得笔直,却依旧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只是,这股威势之下,似乎隐隐流动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
  后半程路途越发崎岖难行,昭阳和许诺早已弃车换马。
  此刻,昭阳勒住马,抬手微遮风沙,望向辕门。
  她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外罩暗红披风,连日奔波让她眼下带着淡青,但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如常。
  身侧是同样装扮的许诺,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驻守军队早已得到消息,辕门打开,一队将领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萧屹川麾下得力干将,现任铁壁关副将韩奎。
  老将军在接到西南急报决意亲自驰援前,便已未雨绸缪,命韩奎先行赶回西北,坐镇大营,稳定军心。
  “末将韩奎,恭迎长公主殿下!”韩奎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身后诸将亦随之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错,但那份恭敬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审视:一个深宫妇人,来这刀头舔血的边关做什么?
  “韩将军不必多礼,诸位将军辛苦。”昭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将缰绳丢给亲卫,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奎,“边走边说。”
  “是,殿下请。”韩奎侧身引路,边走边低声快速汇报,语气凝重。
  “赤炎部的老王八蛋们,不知道是不是嗅到了什么,近期联合了附近三四个大小部落,集结了至少五万骑兵,频繁袭扰。咱们西北三条主要防线,最东边的狼山口,正面的铁壁关,还有西侧依托黄河天险的渡河堡,压力都很大,尤其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尤其是铁壁关正面,赤炎部的主力似乎有向这里移动的迹象,我们怀疑老帅……”殉国的消息,恐怕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只是他话说一半,就被昭阳一个眼神顶了回去:“韩将军。”
  韩奎一个激灵,瞬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看向一旁跟着的许诺,忙道:“敌军攻势凶猛,我等竭力抵御,然兵力分散,恐有疏漏。”
  昭阳颔首,没再多言,只是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溪亭封锁老将军殉国的消息,是怕对面反扑,但还是在赵破虏的提醒下,告知了西北的老人,不然自己人若是没一点准备,那才真就要后院起火,更会伤了老将们的心。
  一行人穿过校场,操练的士兵纷纷停下动作,沉默而好奇地望过来。
  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以及对这位突然到来的皇家公主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观望。
  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除了韩奎,帐内还坐着四五位年纪均在四五十岁上下、肤色黝黑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气息的将领。
  见昭阳进来,他们起身行礼,动作依旧标准,但神色间那份属于边军老将的桀骜与审视,几乎不加掩饰。
  这气氛昭阳倒是不怕,但她怕许诺会紧张,谁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姑娘还是兴奋大于一切。
  昭阳则径直走向主位,坦然坐下,许诺很自觉地站到了她的身后。
  韩奎正要开口介绍:“殿下,这位是……”
  “不必介绍了。”
  昭阳抬手打断,目光依次掠过帐内诸将:“狼山口守将,赵振彪赵将军,擅守,尤精山地防御。铁壁关副将,除了韩奎将军你,还有这位,周莽周将军,性子急,但冲阵是一把好手。渡河堡守将,李延年李将军,心思缜密,水战陆战皆通。这位……”
  她目光落在一位一直沉默、面容冷峻的将领身上:“老帅的亲卫统领出身,后独领一军驻守侧翼黑石隘的,冯闯冯将军。还有这位,主管全军粮草器械、脾气比石头还硬的,钱不易钱司马。”
  她每说一人就对应看向一人,竟将他们的姓名职务,甚至大致性格特点,说得分毫不差。
  就连并非主力守将,位置相对偏远的冯闯和主管后勤、通常不被前线将领看得上眼的钱不易,她都一清二楚。
  被点名的将领们脸上掠过一丝愕然。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哔剥。
  几位老将交换着眼神,最初的轻视略微收敛,但疑惑与审视更浓。
  这位长公主,对他们了解如此之深,显然是有备而来,看来所图非小。
  昭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也不急着让他们认可。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