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救明纱?
  他脸上的暴怒忽然消失了,缓缓松开了掐着明纱脖子的手。
  明纱摔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
  武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即将发挥最后价值的工具。
  他抬起脚,挑起明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狼狈不堪却仍带着一副傲慢神情的脸。
  “听见了吗?我的好侄女?”武藏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你的先生,还惦记着你呢,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救你。”
  他收回脚,直起身,对着舱外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绑起来,吊到主桅杆上去!”
  两名武士立刻冲了进来。
  明纱终于色变,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武士粗暴地按住,她喊道:“你要干什么?!”
  武藏弯下腰,凑近她耳边:“我要看看,他是会为了救你,让他的士兵在枪炮下送死,还是会为了胜利,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成碎片!”
  他直起身,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顾停云,你终究还是有弱点的!来人!快吊上去!”
  粗糙的绳索毫不留情地捆缚住明纱的手腕,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被粗暴地拖出舱室,拖过混乱的甲板,拖到主桅杆下。
  滑轮转动,绳索收紧。
  明纱感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地,粗糙的绳索摩擦着被捆缚的手腕,剧痛传来。
  海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在空中摇晃。
  她俯瞰下去,整个葫芦口海域已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海面,越过燃烧的战船,望向葫芦口外,那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就在不远处,靖海号正破浪而来,船首立着一人,玄甲黑袍,正是顾停云。
  *
  顾停云看到了,他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海风吹动他玄色外氅的衣摆,也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住的碎发。
  他抬起了右手,给了一个清晰而明确的指令。
  攻击暂停。
  针对丸山丸附近核心区域的攻击,果然开始减弱。
  其他区域的厮杀仍在继续,但葫芦口腹地这片最关键的绞杀场,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一种压抑的寂静,以丸山丸号和那面顾字帅旗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桅杆上,明纱在狂风中努力稳住晃动的身体,望向那个遥远的身影。
  只是……明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停云站立的身姿上。
  海风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那双在轮椅上被她精心照料了十八年的腿,此刻正支撑着他,如同支撑着这片海域不败的定海神针。
  十八年的药效……竟然,真的被他化解了。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强大和隐忍。
  明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武藏那带着狂喜和刻意扬声的中原话,通过简陋的铁皮喇叭,穿越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了过来:
  “顾停云!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让你的手下、让整个东海,都为你陪葬吗?这就是你们大雍男人的担当?”
  顾停云依旧站在船头,对武藏刺耳的叫嚣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狂笑的武藏身上。
  而是越过他,落在桅杆之上的明纱身上,然后又缓缓扫过丸山丸周围的水域,扫过那些看似混乱,实则正悄然改变位置的己方小船。
  大雍帅船甲板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将领们紧握兵器,目光死死盯着顾停云的背影,又忍不住瞟向桅杆上那个随风晃动的身影。
  他们知道将军在拖延、在等待,但看着现下的处境,想着可能的变数,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停云忽然开口:“东南风,风力三到四,丸山丸**七度,还在增加,水下的锚,该挂稳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船身侧方水下,一道气泡串悄然浮上海面。
  顾停云的眼神,瞬间锐利。
  信号来了,水下挂钩固定完成,丸山丸的退路,已被彻底锁死。
  他缓缓抬手,陆青崖立刻将一把通体黝黑的强弓和一桶箭矢奉上。
  搭箭,扣弦,动作流畅而稳定,弓弦被缓缓拉开……
  他的目光,穿过数百步的距离,穿过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牢牢锁定了目标。
  武藏通过望远镜看到顾停云的动作,脸上的狂笑僵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顾停云竟然是对准了明纱?!
  顾停云的声音透过陆青崖放在他嘴边的喇叭响起,清晰地传遍这片突然寂静下来的海域:“武藏,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人……”
  他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箭头最后的角度,眼神锐利:“能有多不要脸。”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扣弦的手指猛然松开。
  武藏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下意识想要嘶吼放绳,但已然来不及了!
  桅杆上,明纱在顾停云抬弓对准她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仿佛已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那个男人平静无波地拉满弓对着自己,看着他毫不犹豫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果然……如此。
  这才是顾停云。
  用最决绝冷酷、也最有效的方式破局。
  用她的命,赌东瀛水师的覆灭,很值,他说的。
  明纱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啊……
  还真是……太失败了。
  也好。
  就这样吧,死在他手里,也好。
  第118章 前尘两清【二更】
  预想中箭矢贯穿身体的剧痛没有到来。
  随箭而来的是绳索断裂的闷响。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丸山丸船身再次发生剧烈倾斜和震动。
  数条隐藏在船底,由人力绞盘和挂钩组成的机关被同时触发拉紧。
  船身倾斜,吊着明纱的绳索一断, 她整个人便朝着下方的海面坠落。
  早已潜伏在侧舷阴影下的两艘大雍小艇火速冲出,在明纱落水激起浪花的刹那, 长杆与挠钩齐出, 精准地将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 迅速拖回艇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从射箭、断绳、船体失衡、落水到救人撤离,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快得让绝大多数东瀛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顾停云冷静地吩咐陆青崖和顾意:“继续进攻。”
  武藏眼睁睁看着明纱被救走, 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羞辱与牵制化为泡影,甚至反而成了对方战术的一环, 更成了导致己方旗舰陷入混乱的导火索。
  武藏彻底失去了理智, 挥舞着武士刀,咆哮着下达了混乱的命令:“全面进攻!杀光他们!不计代价!”
  然而,战机已然错失。
  大雍水师的水鸳鸯阵型早已完成最后的收紧和部署。
  失去了人质牵绊, 顾停云再无顾忌。
  他站在船头, 眼神冷冽,下达了最终的命令:“合围, 歼敌。”
  接下来的战斗, 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冲入葫芦口的东瀛战船, 失去了速度和空间优势, 如同陷入泥潭。
  更令他们绝望的是,大雍的水鸳鸯小队利用礁石和沉船障碍, 神出鬼没,绝不正面硬撼。
  他们总是出现在东瀛船只最难受的侧翼或尾部,狼筅限制, 长**杀,火铳弩箭覆盖,一旦接舷,便是配合默契的短兵绞杀。
  东瀛武士的个人勇武,在这种有组织的战术配合面前,显得苍白而笨拙。
  他们的战船不断被凿穿点燃,被钩缠住无法动弹,甲板上演着一幕幕惨烈的白刃战,但胜利的天平,无可挽回地倒向大雍。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次日拂晓。
  葫芦口内的海面,被漂浮的残骸和晕开的血水染得一片狼藉。
  武藏所在的丸山丸也未能幸免。
  在遭遇数次水鸳鸯小队的袭扰和一次猛烈的火攻后,这艘船已是千疮百孔,火光熊熊,倾斜得更加厉害。
  武藏双目赤红,嘶声下令:“撤退!转向!冲出峡口!”
  然而,来时容易去时难。
  葫芦口那狭窄的咽喉处,早已被大雍事先准备的障碍物堵得严严实实。
  更要命的是,出口附近的水域,不知何时已被大雍刀牌手、火铳手、钩镰枪手乘坐的小船彻底封锁。
  想硬闯?刀牌手结阵防御,火铳弩箭如雨泼洒,钩镰枪专钩船桨舵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