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许暮不再多言,起身告退,其余众人也各自领命散去。
  偏殿内很快只剩下被昭阳特意用眼神留下的晏清和。
  昭阳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她揉了揉眉心,将袖中的密信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晏清和快速浏览,素来欠揍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萧老将军……西南竟糜烂至此……”
  他合上信,看向昭阳:“殿下节哀,接下来有何打算?”
  昭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本宫必须去西北,这是外公的遗命,也是稳定西北防线的唯一选择。”
  她又看向晏清和:“至于西南……兄长身边,赵破虏、雷劲皆是悍将,勇猛有余,但西南局势诡谲,绝非单凭勇武可以应对。”
  晏清和闻言挑眉:“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昭阳看着他直言不讳道:“都城的事差不多了,你也该动身去西南了,你最了解那些弯弯绕绕,去和兄长厘清西南各方势力的真正意图。”
  晏清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殿下这是夸我擅长……兴风作浪?”
  昭阳淡淡道:“西南现在就是一滩浑水,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搅一搅。”
  晏清和拱手:“臣,领命。”
  他旋即像是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所以,殿下刚才那般急切,是将许公子骗回云沧了?”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玩味:“只是……殿下,以许公子那七窍玲珑的心思,你这般安排,能瞒过他多久?怕是徒劳吧。”
  昭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与无奈:“不然呢?难道现在就告诉他真相,让他不顾一切跑去西南那个险地?兄长在信里千叮万嘱,绝不能让他涉险。”
  她深吸一口气:“云沧需要他主持大局,启泰债的推行离不开他,总能拖住一些时日。”
  只是昭阳有些怀疑,云沧有钱秉坤,怎会仍需派遣德高望重之人去主持大局……惊蛰怕是也看懂她刚才的刻意隐瞒了。
  晏清和心中暗叹: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会算计,可要想完全瞒过许暮,怕是难如登天。
  他面上却不显,只道:“臣明白了,这就去准备,尽快动身前往西南。”
  *
  昭阳离宫前夜,去看了昭明。
  姐弟二人说了许久的话,昭阳细细叮嘱了朝政注意事项,最后将昭明托付给了林惟清和惊蛰。
  在无人的廊下,昭阳停下脚步,看着身后沉默如影的惊蛰。
  宫灯朦胧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昭阳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有些空灵:“惊蛰,本宫明日便要走了,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惊蛰抬起眼,黑眸在夜色中沉静无波,只吐出八个字:“殿下保重,早去早回。”
  昭阳看着他这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你这人……真是无趣透了。”
  惊蛰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依旧归于沉默。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朱红廊柱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悄然隐没在阴影里。
  昭明并没有走远,他听到了皇姐和惊蛰那简短的对话。
  少年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了悟和复杂难言的神色。
  原来……如此。
  待惊蛰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昭阳并未转身,却对着那根廊柱的方向淡淡开口:“别躲了,出来吧。”
  昭明大方地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走到昭阳身边,看着自己的姐姐,低声道:“惊蛰先生……话是少了些,人也无趣,但皇姐的眼光,不错。”
  昭阳嗤笑一声,斜眼睨他,眼神里带着看穿一切的戏谑:“你的眼光,也不赖。”
  这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昭明大惊失色,耳根微微泛红:“你……你都知道了?”
  昭阳看着他摇头,这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抽条拔高,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也渐渐有了少年天子应有的气度与棱角。
  她眼中流露出骄傲,却也夹杂着一丝心疼。
  他对许诺那份朦胧而真挚的好感,或许朝臣们尚未察觉,但她这个看着他长大、对他了如指掌的亲姐姐,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只是……
  昭阳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而温和,她看着昭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昭明,你很有眼光,小诺个好姑娘,但你更要明白,她就像山间的风,海里的浪,她是注定要成为翱翔九天的鹰,威震西北的狼,甚至是能遨游东海的蛟。她的人生,她的价值,在于更广阔的天地。就算有一天……她也应该是战死沙场,而不是枯萎在深宫高墙之内,你明白吗?”
  她希望弟弟能得一良缘,但她同为女子,更能切身体会许诺的理想和自由。
  就算眼前是自己的亲弟弟,她也要告诫他,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去欣赏和守护。
  黎明前的宫门悄然开启,一队装扮成商队护卫的精锐骑兵,簇拥着两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出都城,融入了尚未散尽的夜色之中。
  前一辆马车里,昭阳靠坐在窗边,指尖微微挑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皇城。
  冰冷的晨风灌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重的忧色。
  在她身边,是兴奋的许诺,她正扒着另一侧车窗,好奇地张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田野和村庄。
  许诺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昭阳姐姐,我们真的要去西北了吗?外公说,西北是最能历练人的地方!”
  昭阳放下车帘,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替许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是啊,去西北,那里……需要我们去看看。”
  许诺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混合使命感与冒险期待的光彩:“我虽然年纪小,但我会努力帮忙的!我可以帮你看地图,辨识方向,赵叔叔教过我骑射,我不会拖后腿的!”
  看着小姑娘全然信任充满干劲的模样,昭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还不知道,那个被她视为战神和依靠的外公,已经永远留在了西南的青山之下。
  而自己,正瞒着她的兄长,将她带往一个吉凶未卜的战场。
  这份欺骗带来的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昭阳心头。
  她想起许暮离开都城时,那双沉静眼眸中深藏着对她的信任和托付:“小诺,就有劳殿下了。”
  而她此刻所做的,却是将这份托付,带向了最危险的境地。
  昭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许诺揽到身边,用披风裹住她略显单薄的身子:“你要答应姐姐,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紧紧跟在我身边,好不好?”
  许诺乖巧地点头。
  昭阳轻轻嗯了一声,将下巴抵在许诺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她必须在许诺面前,维持一切安好的假象,她必须尽快赶到西北,稳定军心,应对可能来自赤炎部的进攻。
  她必须……保护好这个孩子,绝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这不仅是对许暮的承诺,也是对外公在天之灵的交代,更是她身为姐姐的责任。
  压力接二连三的袭来,但她不能退缩,昭阳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西北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如铁。
  这条路,再难,她也必须走下去。
  *
  昭阳离京后,偌大的宫殿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课后,昭明站在巨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史册,忽然轻声问林惟清:“老师,史书上……要怎么才能让两个人的名字,一直并列在一起?”
  林惟清虽尚未娶妻,但他何等睿智,见过几次许诺陪伴昭明上课后,他也明白了这小皇帝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恭敬答道:“陛下,若能使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开创一代盛世,那么,开创盛世的明君,与辅佐君王、安定社稷的贤臣良将,其名自然同载史册,为万世景仰。譬如,史官或会如此记载,大雍启泰年间,国力鼎盛,四夷宾服,君臣同心,更有名将许诺镇守西北,横扫边患……如此,陛下与许姑娘之名,便可借这煌煌史册,千秋并列。”
  昭明轻咳掩饰尴尬,怎么谁都能看出他这心思呢……
  但尴尬过后,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不能将许诺的名字写入婚书,便立志将她的名字镌刻在青史之上。
  他要做个好皇帝,让大雍国力强盛,让边境永固。这样……这样她就能一直去做她想做的事,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永远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