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惊蛰手里攥着几张纸卷赶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说不清的氛围,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激动。
  “什么事这么高兴?”顾溪亭带着被打扰的不悦问惊蛰,仿佛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要去云庾司拿瓶哑药过来。
  惊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没注意到顾溪亭冷冰冰的语气,大概也是习惯了吧,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卷:“几位商茶会的主笔先生,看到咱们印的关于普惠茶香的征文后,今早托人递话来了!”
  他眼睛亮亮的:“尤其那位因不肯奉承晏家而屡屡落榜,现在开小私塾的韩松先生,激动地直拍桌子,说咱们这赤霞不止是茶,更是正道,当场就写了篇新文章,说茶可通神亦可济世,还有一些原本依附晏家为生的落魄文人,也开始动摇了!”
  顾溪亭颔首,暂且不计较刚才惊蛰突然的闯入,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许暮拉惊蛰入伙这招确实高。
  让他去接触这些不得志却有骨气的边缘文人,是在从根本上在瓦解晏家多年把持形成的规矩。
  现在看来,效果远超预期。
  然而,许暮的肩头却顿感沉重了几分,起初做出赤霞,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可如今竟成了这么多人的希望。
  “怎么了?”顾溪亭再次敏锐地察觉到许暮一瞬间的失神,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许暮摇头:“没什么。”
  顾溪亭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手覆在许暮紧绷的肩上轻轻按了按:“不用想那么多。”
  许暮侧头看向他,下巴划过顾溪亭在他肩头的手背。
  “做好你自己就行,剩下那些都是别人的事。”
  顾溪亭今天给了许暮两个意外的感动,一是为自己铺的路,二是他看透了自己的情绪。
  两人笑着对视,仿佛刚才那一下微小的触碰只是错觉。
  顾溪亭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扫过四周喧闹的人群,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扣住了许暮的手腕。
  许暮猝不及防,也顾不上回应惊蛰惊讶的表情了,被顾溪亭带着往旁边走了几步,绕过几丛茂密的翠竹,来到一处僻静的假山石后。
  “怎么了?”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心跳加速。
  顾溪亭松开手,背靠着假山:“晏明辉那蠢货不足为惧,他如今上蹿下跳,不过是仗着薛家在后头撑腰,晏无咎无奈,只能放他出来搅混水。”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但晏无咎这老狐狸,绝不会只把宝押在他那个草包儿子身上。”
  许暮心头一凛:“你是说……”
  顾溪亭目光犀利,语气中带着寒意:“晏明辉的目标是你,手段粗暴直接,好防。但晏无咎他更狠,也更阴,他或许不会直接冲你来,而是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许暮瞳孔微缩:“小诺?”
  顾溪亭摇摇头:“小诺早就不能出顾府大门了,被看得很紧,我比较担心这些学徒,就算要挟不到你,也能逼问出做赤霞的方子。”
  “不过……”顾溪亭话锋一转,看着许暮瞬间绷紧的脸色,语气带上了一丝求夸的意味,“这些,我都替你防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瞬间冲散了许暮背后的寒意:“多谢。”
  仅两个字就让顾溪亭唇角上扬,他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许暮肩头的竹叶:“给你讲个好笑的解解闷?”
  “有多好笑?”
  “晏无咎,竟然在求佛,你觉得佛祖能帮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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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家大宅深处,晏明辉衣衫微敞,醉眼迷蒙地斜倚在软榻上。
  莺儿在一旁小心地剥着葡萄喂到他嘴边,厅中几个舞姬也在卖力逗他开心。
  “公子~~今日看着格外高兴呢!”莺儿娇声道。
  “高兴!当然高兴!”晏明辉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姓许的,他的好日子,到头咯!”
  按照以往,晏明辉虽然是晏家大公子,但把她们叫到家里来快活的事情,是断然不会有的。
  上次晏明辉只叫了莺儿一个人,就差点被他爹打断了腿。
  莺儿小心翼翼地问:“那老爷呢?今日不见老爷?”
  晏明辉不屑地撇撇嘴,挥手将一颗葡萄核吐得老远:“老头?呵,又在佛堂里对着他那泥菩萨装模作样呢!”
  晏家佛堂里,檀香袅袅却幽暗冷清。
  晏无咎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双手合十,深深叩拜下去。
  布满皱纹的脸上不见平日的精明算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溪亭的身份,让晏无咎总觉得他这次来就是要报复自己的。
  还是他真的像薛承辞说的那样,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但这次他心里,就是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佛祖在上,若此番能顺利扳倒顾溪亭和那许暮,助我晏家平安渡过此劫,老朽定为您重塑七宝莲台金身。”
  晏无咎垂下眼,开始默念经文。
  那七宝莲台金身的承诺,不是像为了供奉神明,更像是想封印自己肮脏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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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暮这样专注的人,不论在哪个世界里,都会有一个自己的小世界,再加上他还没有完全了解这个世界,所以很多事当然要我们顾大人操心啦~
  第27章 螳螂捕蝉
  晏家佛堂,沉水香的青烟依旧笔直,晏无咎跪在蒲团上闭着眼,默诵经文。
  看似平静,但那握在膝前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他的紧绷。
  昨日,那蠢货晏明辉将最后一批东西散出去了,此事毫无章法也无退路,成与不成,关乎着晏家的未来。
  晏无咎一遍遍默念着经文,试图压下心头的不安,这不安是棋至终盘,却嗅到一丝失控感的焦躁。
  “啪嗒…嗒…嗒嗒嗒……”
  突然,一声清晰的断裂声响起,晏无咎猛地睁开眼,只见他手中那串高僧开过光的紫檀佛珠,串绳竟毫无征兆地从中崩断。
  晏无咎瞳孔骤然收紧,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怕不是……”
  “老爷!老爷!乱了!云沧乱了!”佛堂的门被猛地推开,管家晏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说清楚!”
  晏福喘着粗气:“衙门!衙门那边抓了好几波当街斗殴的!大牢都快塞不下了!街面上都在吵!哭闹的、邻里反目的,全乱套了!”
  晏无咎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心头狂喜瞬间冲散了刚才的寒意。
  乱的刚刚好,云沧乱了,他晏家才能稳住根基。
  晏无咎抬眼望向佛像,老天爷终究还是眷顾他晏家的。
  晏明辉那小子,虽然不学无术,但歪打正着竟真是走了狗屎运,不像自己,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才走到今天。
  “晏福。”晏无咎对着管家命令,“去,放出风声,就说赤霞上市以来,云沧城怪事频发,人心浮躁,案件陡增,这茶怕是什么妖邪之物,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把火,他要烧得更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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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边的晏明辉,是在莺儿温软的怀抱和宿醉的头痛中醒来的。
  他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乏力。
  “少爷,您醒了?”莺儿的声音柔媚入骨,小心地递过一盏温茶。
  晏明辉有起床气,不耐烦地挥开,正想发火,房门砰地被撞开。
  他的心腹狗腿子晏禄一脸狂喜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恭喜少爷!贺喜少爷!成了啊!”
  晏明辉被他一嗓子吼得脑仁更疼,破口大骂:“嚎什么丧!什么成了?”
  晏禄激动得唾沫横飞:“外面都传疯了,都说那赤霞是妖茶,喝了就让人心浮气躁,衙门大牢因为打架斗殴被抓起来的都塞不下了,现在顾家门口,全是嚷嚷着要退货的!”
  晏明辉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猛地坐起身,宿醉的头痛奇迹般消失了:“当真?!”
  晏禄拍着胸脯保证:“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
  晏明辉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推开身边的莺儿:“你先回去,爷爷我有正事要办!”
  昨天刚把血锈草全投出去,今天云沧就乱了,也不知道他爹之前在犹豫什么。
  不过……这么快就能联想到是因为赤霞,晏明辉再蠢也知道是谁推波助澜的。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还算老头子有点良心,知道最后关头给添把火,哼!他是不是发现这晏家以后还得指望我?”
  晏禄狗腿子似的点头。
  他迅速起身,在莺儿幽怨的目光中,由晏禄伺候着梳洗更衣。
  晏明辉挑了一身最张扬的衣服,腰间挂上镶金嵌玉的佩刀,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感觉自己简直是威风凛凛。
  “走!去衙门!”晏明辉大手一挥,带着晏禄和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晏清和隐在角落里,他早已知晓了云沧城这几日的乱象,也猜到了晏明辉和老头子打的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