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祝轻侯略微一僵,脑海中原本松懈的弦顿时紧绷,他装作若无其事,一动不动地靠在李禛怀里,甚至还有闲心把玩那两段蒙眼的白绫。
  “你若是派人去看,短时间又不能拿走,倘若被人发现蛛丝马迹,捷足先登……”祝轻侯话说到一半,骤然止住,留下遐想的空间。
  李禛难得笑了,“无论是谁发现,左右都是留在晋朝,”他语调温柔,轻声问道:“小玉,你在怕什么?”
  “……怕你见到黄金白银,便翻脸无情,随手把我杀了。”
  祝轻侯竭力地思索着,压低声音,含糊不清道。
  “……我不舍得,”李禛的声音清寒平缓,带着一种难言的森冷和柔情。
  四月了,淮水冰解了。
  想到这里,祝轻侯安静了片刻,“你派人去吧。”在对方发问前,他率先回答:“在邺京尚书台下。”
  祝清平从前是尚书省的尚书令,督建尚书台官衙时,将巨银藏在其中,倒也不算出奇。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延尉和三公曹几乎将邺京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找不到白银的痕迹。
  李禛得到了想问的消息,面上却不见一丝喜色,眉眼冷峻平静,略带阴鸷,仿佛有种洞察一切的淡漠。
  “我会派人去找。”他收回手,淡声道:“你的头发散了。”
  祝轻侯一惊,心知对方早已知道他将眼绸用来束发,方才在李禛进殿前,他慌忙解下来蒙住了眼,漆发这才散了满肩。
  李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祝轻侯索性把蒙在眼前的眼绸褪下,重新束起长发。
  等李禛走后,他再度坐在圈椅上,慢悠悠地练字。
  祝雪停出现时,祝轻侯正提笔在纸上画乌龟,圈连圈,横交横,三岁开蒙的孩童便是这般学着练字控笔的。
  祝雪停只看了一眼,便从满纸的乌龟上收回目光,祝轻侯用手略微遮住,朝他笑道:
  “雪停,你会不会作藏头诗?藏尾诗也行。”
  民风彪悍的雍州近来在传唱一首诗,叫做轻赋歌,讲的是天子仁德,轻赋薄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恰逢晋顺帝前不久才刚刚减了加赋,各地官府听闻后,为了彰显皇帝的圣名大力传唱,百姓听到这首语调明快简洁的轻赋歌,闲来也乐意唱两句。
  一顶高帽戴在晋顺帝的头上,纵然他短时间内想要加赋,只怕也拉不下脸面。
  “这首诗斜着读下去,才是真正要传的讯息。”祝雪停用手比划道。
  祝轻侯轻轻一笑,那笑容叫祝雪停忍不住愣怔,还不等他回过神来,祝轻侯微微前倾,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距离拉进,紫裳青年身上淡淡的幽香迎面扑来,祝雪停没有见过昙,却在闻到气味的一瞬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昙花,应当是开在金明池中的幽昙,华丽,稠艳,瓌姿艳逸。
  他一动不动,任由祝轻侯抚摸他的头,对方却收回手,重新躺回了圈椅之中。
  “你想离开这里吗?”祝轻侯问他。
  祝雪停愣住,良久,点了点头。
  祝轻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以祝雪停的才情,他本应有更广阔的天地。
  “你知道你家人如今在何处吗?”祝轻侯又问。
  祝雪停又是一愣,摇了摇头,很显然,他也不知道。
  “你想不想和他们……”祝轻侯想了想,担心隔墙有耳,索性用两指做了个走路的姿势,祝雪停望着那个有点滑稽的小人走路的手势,眼眶渐渐有些湿润,险些把祝轻侯吓了一跳,好端端,这孩子怎么哭了。
  他一直觉得祝雪停有点像年少时的李禛,不声不响,安静内敛,还有点敏感,有时看不透他心里在脑补些什么。
  祝轻侯伸手,像小时候安慰李禛一样搂住祝雪停,“好了,你想哭就哭吧。”
  小时候的李禛很少哭,崔妃见不得他哭的样子,所以他就算受了委屈也不声不响。
  小小的祝轻侯会悄悄搂住李禛,告诉他有我在,你大可哭出声来。
  每到这种时候,比他还大两岁的李禛就会用漆黑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记忆中的李禛眼睛含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
  “不哭,我不想哭。”
  祝雪停打着手势,对祝轻侯说。
  他浑身僵硬,仿佛在祝轻侯怀里成了一具木头,不敢动弹一丝一毫。
  李禛也不爱哭。
  祝轻侯心想,他察觉到祝雪停的僵硬,松开手,拉开距离,压低声音,重新问了一遍:“你想和他们走吗?”
  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祝轻侯的家人只剩祝琉君一人,祝雪停的家人却有一大家子,若是他们独自离开,只怕肃王动怒,会迁怒到剩下的祝家人身上。
  祝雪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到底血浓于水,谁能轻易抛开。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祝雪停的家人,他们愿意走吗?
  这个问题该由祝雪停去想,祝轻侯懒得干涉,拍了拍祝雪停的肩膀,“到时候你带他们走,我们分成两路,免得引起注意。”
  祝雪停没有言语,也没有打手势,只是静静地望着祝轻侯,眼神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动物,看得祝轻侯有几分诧异。
  “罢了,到时候再说吧。”
  祝轻侯随手将纸烧了,上面横爬竖躺的乌龟随之化作灰烬。
  他望着灰烬,思绪飘忽,漫不经心地想,李禛之前说的最好是真的,子蛊离开母蛊,便会暴毙身亡。
  他倒要看看,究竟会不会死。
  第13章
  说是要跑,祝轻侯没打算立刻就跑,他要再等等,不仅是等祝雪停联络家人,还要等李禛表态。
  楼长青高升赴任,其余的祝氏门生也勉强稳住了在雍州的地位,这些人不知何时才会派上用场,他不能光等着他们,自己什么都不做。
  “献璞,”祝轻侯专程走了几步路,绕到李禛所宿的外殿,终于等到夜归的李禛,“我想进你的书房。”
  这是一个堪称胆大包天的要求。
  肃王殿下的书房,是府上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朝廷诏书,府中卷牍,皆藏于此。
  跟着李禛身后的侍从险些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低下头,不敢再听。
  一旁,崔伯嘴角有些抽搐,似乎没想到祝轻侯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分明前几日,他还因为祝雪停出现在书房附近被殿下惩罚。想起那日的惩罚,崔伯顿时五味杂陈,他怎么觉得,不像是殿下在惩罚祝轻侯,倒像是祝轻侯在调戏殿下。
  李禛没说话,他支着漆黑冰凉的手杖绕过祝轻侯,显然是无视了他。
  祝轻侯有些恼,放在从前,就是天子殿他也进得,区区一个王府书房而已,又有什么稀奇?
  “我偏要去呢?”祝轻侯挡在李禛面前,一手握住他的手杖,不让他继续往前。
  “我不让你去,你又能如何。”李禛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似乎想看祝轻侯想耍什么花招。
  “那我就走,走得离你远远的,”祝轻侯语气随意,漫不经心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李禛停下脚步,眉骨微低,似乎在隔着白绫“看”他,似笑非笑:“子蛊还在你身体里,你怎么走?去死吗?”
  语调平静淡然,话里却透着淡淡的阴鸷。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噤了声,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崔伯都拧起眉,看着祝轻侯的目光带着警告,想要提醒他别再作死了。
  再作下去,可能真的会死。
  气氛紧张,像是紧绷的弦,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祝轻侯倏地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他依旧握住李禛的手杖,没有松开,隐隐有几分寸步不让的意味,说话声也很轻:“好呀,那我就去。死。”
  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李禛立在原地,沉默不语,平静地与他对峙了一阵,顷刻后,一根根掰开祝轻侯的手指,支着手杖,往前走去。
  祝轻侯转过身,看着李禛往前走,脸上笑意不改,略微挑眉,他才不信李禛舍得他去死。
  李禛也不信祝轻侯舍得去死。
  他那么贪慕荣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目睹了一切的崔伯也是这般想的,祝轻侯,年少轻狂,风流蕴藉,他怎么可能舍得死,又怎么舍得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殿下?就算他舍得,难道殿下会甘愿就范?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似乎如常。
  搁下那句话,祝轻侯没有任何寻死觅活的迹象,照旧蒙头睡觉,醒了就提笔画乌龟,一撇一捺,用坏掉的双手,生涩地练字。
  “联系上他们了,我们什么时候走?”祝轻侯用手比划着,说到“走”字时,学着祝轻侯之前的手势,用两指做了个走路小人的姿势。
  他做的小人很谨慎,还转来转去,东张西望,似乎在四面查探,看得祝轻侯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