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祝轻侯行到水榭,看了一眼那几位同样面露惊色的谪官,一一唤出他们的名讳,又道:“愣着做什么?坐下啊。”
  几位衣着朴素的谪官有些赧然,想要依言坐下却不敢,祝轻侯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看见那几把交椅上摆放着兵戈长剑,是那群武将的兵械。
  祝轻侯神色不变,“诸君不是要饮茶么?”他用手敛起袍裾,“我来给诸君沏茶。”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这风流邺京的少年奸臣,竟也会伏低做小,做起这些侍奉人的勾当?
  祝轻侯命人取茶叶来,倒入壶中,不紧不慢地沏着。纵然他低眉沏茶,举止间从容不迫,全然看不出一丝怯态。
  诸人再看肃王,肃王坐在灯影中,眉眼被幢幢烛光映得明晰,白绫透出薄光,却难辨喜怒。
  看不出对祝轻侯究竟是何态度。
  众人心中的忌惮稍微减轻了些,那位武将上下打量祝轻侯两眼,冷笑一声,“既有美人给我沏茶,我倒是要好好尝一尝了。”话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祝轻侯毫不在意,将茶水倒入盏中,众人以为他接下来要将茶盏捧过来,彼此递了个眼色,有心想看他出丑。
  谁知。
  祝轻侯挽袖取剑,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了横在交椅上的长剑,剑是精铁所铸,沉重如石,他稳稳握在手中,手腕微转,剑尖脱鞘而出。
  水榭内的气氛一凝,四面黑衣王卒按剑不动,盯着紫衣青年手中的剑。
  祝轻侯挽了个剑花,转眼间,剑尖上已然稳稳地擎了一只盛满热茶的茶盏,冰裂的花纹,剑光流转。
  他随手横出一剑,茶盏与碗盖相击当啷响,跌在半空中,剑势翻飞,只听一声金玉之鸣,茶盏落在武将案前。
  剑尖犹且按住碗隙,划开一道弧度,将碗盖平削了去,宛如在武将颈前虚虚划了一道线。
  那位凶神恶煞的武将忍不住往后一避,按住案台,惊魂未定。
  “请用。”祝轻侯还剑入鞘,微微一笑。
  看他这幅笑颜,众人不知为何有些不寒而栗,只觉颈上凉凉的,眼前残存剑光,仿佛那道迫人的寒光从他们颈上划了去。
  “你在殿下面前使剑,把殿下置于何地?”有人先发制人。
  “诸君横剑在杌,不让人坐,当着献璞的面为难他的宾客,这又是什么道理?”
  祝轻侯笑了下,随手将入鞘的剑掷在武将案前,啪嗒一声响。
  武将不看那剑,反而看向祝轻侯,抚掌大笑,“祝兄的武功不错,改日倒可以讨教一二。”他敛了惊色,朝那几位手足无措的谪官道:“几位兄弟,还不快坐?”
  紧绷沉凝的气氛因这声大笑骤然缓和,谪官小心翼翼地坐下,这半年来,他们早已遭受了无数的冷面和白眼,倒是头一次,有人为他们出头。
  “不过是花架子罢了,怎能谈得上讨教二字?”祝轻侯神色自若命人搬来锦杌,在肃王身边坐下,肃王从始至今都没有开口,静静地听着他大闹宴席。
  “你也是的,”祝轻侯轻声抱怨,“怎么也不帮我说句话?”案几下,他悄悄地扯了扯李禛的白绫,察觉到对方的回避后,忍不住弯唇一笑。
  “……手抖?”李禛不答反问,祝轻侯愣住,方才那剑有些重量,他的手曾经受过拶刑,使不上劲,能在他们面前耍个花架子,已经是他勉力支撑。
  “我受过拶刑。”祝轻侯轻飘飘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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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宋代刘辰翁的《鹧鸪天(九日)》
  第10章
  青年的声音轻柔散漫,像是在说今日哺食用了什么,而不是在说刑部的酷刑。
  李禛没有再避开祝轻侯的指尖,反而将那微颤的五指笼住,静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祝轻侯莫名想到一件旧事,甚至谈不上是旧事,不过是他去年独坐窄牢时,一个一闪而逝的念头。
  贪墨案开始于十月,此后将近半年,祝氏阖族一直在牢狱中度过,包括年节。
  去年年节,身为藩王的李禛,不知有没有进京朝觐……
  他不再想过去,轻轻将脑袋倚靠在李禛肩上,微微歪着头,懒洋洋地看宴席上的流水曲觞。
  举止亲密,令人称奇。
  宴上众人彼此递了几个眼色,都有些不可思议,倒是同在席中的尚青云略有猜测,想必是祝轻侯为了自保,将白银的下落告诉了肃王,博得了肃王的欢心。
  如此想来,肃王这段时间反常的举止也有了解释……
  不同于祝轻侯的散漫随意,旁人的居心叵测,几位终于坐下的谪官坐如针毡,纵然有祝轻侯为他们解围,依旧无人主动和他们搭话。他们只能不断地饮茶,只掩饰尴尬。
  祝轻侯身居首位,清晰地把宴上所有人的反应都收之眼底,他低声对李禛道:“他们在你的宴上受了委屈,是不是该安抚一下?”
  李禛从不知什么叫做“安抚”,但祝轻侯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你要借我的势,去扶持这些人?”
  “献璞,知我莫若你,”祝轻侯并没有因为被李禛看穿本意而羞赧,反而笑了笑,呼来侍从,低声说了几句。
  侍从有些为难,看殿下并未言语,显然是默认了,也只好领命而去。
  祝轻侯觉得那侍从也怪有意思的,面无表情,警惕又别扭。这段时间以来,整座肃王府由上自下,对他都是这幅态度。
  祝轻侯轻轻牵着李禛鬓边垂下的白绫,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悄悄话。
  片刻后,侍从捧着玉盘而出,玉盘上蒙着黑布,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何物,似乎尺寸不大。
  众人纷纷侧目,一面揣测里面是何物,一面思索殿下这是要将此物赏给谁。
  那几位谪官不甚在意,不管是何物,总共与他们没有关系。
  谁知一转眼侍从便走到他们跟前,将玉盘放下,微微侧身,揭开黑布,露出一线寒光——是一柄短刃。
  肃王府的刀。
  肃王殿下赠刀给他们。
  众人哗然,数道视线在半空中交错,目光猜疑不定。
  殿下这是在袒护这几个从邺京来的谪官?袒护祝氏余党?怎么可能?!
  再看靠在他们殿下肩头的紫衣青年,众人陷入了沉思。
  似乎……也并非毫无可能?
  谪官亦是惊愕不定,下意识齐齐站起身,看向白绫蒙眼、以手支杖的肃王,又看了看祝轻侯,犹豫片刻,有人接过短刃:“殿下好意,我等不敢推却,多谢殿下。”
  这柄短刀是寻常的寒铁,在雍州随处可见,但是出自肃王府,是肃王在宴上相赠,自然不同凡响。
  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在雍州有人罩着了。
  看在肃王的面子上,再没有人胆敢欺辱他们。
  祝轻侯姿态散漫,仍旧倚着李禛,漫不经心地朝往这边看过来的谪官眨了眨眼,那人双手捧刀,愣了一愣,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你在看谁?”李禛冰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祝轻侯懒懒道:“看你。”
  说来奇怪,李禛仿佛有种异常敏锐的洞察力,虽然目不能视,却对他一些小动作了如指掌。
  祝轻侯想起自己心口的同心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下官敬殿下一杯,”一直默不作声的尚青云站起身,朝肃王敬茶,“这一季的贡赋马上就要收齐了,多亏了殿下相助。”
  藩王和属官沆瀣一气,在封地一同赚雪花银,赚得雪花滔天,这才是晋朝普遍的常态。
  偏生他们雍州与其他州郡不同,肃王自从来到这里,便用强硬地给他们立下了界限,不可越界一步。
  他们足足忍了四年,险些按耐不住想要扳倒肃王,幸亏肃王自己转变了态度,没再管束他们,倒也省得他们费功夫。
  李禛略微举杯,并不言语,众人早已习惯肃王寡言冷漠的态度,尚青云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倾尽杯中茶的金樽犹自闪着微光。
  水榭长亭,金樽香茗。
  摇摇晃晃地倒映在水面,风起波澜,荡碎了一泓微光。
  散席后。
  李禛去书房理政,祝轻侯独自往外走,走着走着,面前多了一道人影。
  “轻侯兄,”尚青云淡淡笑着,“我替你把那些祝家人照顾得很好,不知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小忙?”
  祝轻侯停下脚步,同样回以微笑,“青云兄不妨说来听听?”
  不出所料,尚青云是为了追问三千万白银的下落。
  祝轻侯迟疑着,目光闪躲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犹犹豫豫道:“我不能说,我一旦说了,肃王他……”
  尚青云露出了然的神色,果然,肃王已经知道了那三千万白银的下落,他既然知道,为何又如此急切地敛财,甚至破天荒地开始收礼。
  难不成他是未雨绸缪,为了得到那笔巨财做准备?是了,也只有如此巨财才能打动油盐不进的肃王。